蔡国良都没看完,便很是丝滑地扑通往地上一跪,嚎道:“这纯属诬陷,王爷明察!”
蔡国良吼完这句,又突然觉得不对,这信里虽然罗列得头头是道,但很多地方经不起细看,都是些似是而非的话,不由腰板儿又硬了几分。
我好歹是浙江巡抚,又是太子的人,这璟王兴师问罪,还能真拿着几页纸就能问我的罪吗?真要闹翻了脸,太子能饶了他?
蔡国良跪在那里悔不当初,觉得自己没演好。
正又是忐忑又是懊恼,赵珩却亲自扶起他,忧心忡忡道:“本王知道,这信上纯属胡说八道,我是一个字也不信的。”
赵珩那一脸真诚完全不像是演的。
蔡国良有点儿懵。
刚才的思绪被这番话搅了个天翻地覆,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等赵珩扶着他坐下,脑子里还是晕的。
完全是这么多年官场上练出来的临场反应,蔡国良干笑了两声:“王爷圣明......”
赵珩接着说道:“父皇虽然让我总领赈灾一事,但浙江这摊子太大,还得靠巡抚大人帮衬着来,如今突然来了这么一封信,不光是污了大人清誉,我看,完全是冲着本王来的!”
蔡国良人都听傻了。
赵珩越说越激动:“此人居心叵测,挑拨你我二人的关系,这赈灾要是出了问题,本王有何颜面回去见父皇!”
蔡国良的临场反应也不管用了,他现在已经分不清赵珩到底是装的还是真傻,低声附和道:“王爷别气坏了身子......”
“依本王看,不如烧了!”赵珩腾地站起来,蔡国良还没来得及阻止,那封信就被丢进了香炉。不知道为什么,蔡国良心里非但没轻松,反而觉得整个事情透出几分诡异。
但随着他的罪证慢慢烧成了灰烬,蔡国良那颗心又缓缓收进了肚子里。
赵珩又问了些受灾州县的情况,不过问话都像是例行公事,大有将所有事情都交给蔡国良处理的意思。
等赵珩走了,蔡国良坐在椅子上仔细回想了一遍,觉得要么是这位璟王殿下年纪太轻,心思单纯,头一回揽这么大的差事,怕砸在自己手里,就像璟王自己说的那样。
要么,就是对方从头到尾都是演戏。璟王压根不关心信上是真是假,而是没胆量得罪太子,特意来给他表表诚意。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对他没有害处。
蔡国良放心了。
只要临阳的事儿瞒住了,没人能动得了他。至于灾民......笑话,哪年闹灾不死几个人?哪有那么多银子喂饱那么多张嘴?
蔡国良毫不理亏地想,那些人都是贱骨头,今天给粥喝,明天就要吃肉,只要浙江不出暴乱,谁敢说赈灾不是他的功绩!
退一万步说,就算出了乱子,那也是枪打出头鸟,他璟王可是总领赈灾的人……
赵珩是从九华坊直接去的蔡府,等她知道陆鸣跟秦舟人都跑半天了,已经是快傍晚。
“都去找!脑袋上顶着两个窟窿是出气的?就算是两盏灯笼,也能照个亮吧?这么多人连个孩子都看不住!”赵珩发起火来,可谓用上了前后两辈子的功力,一般人招架不住,一个个缩着头像鹌鹑。
秦海站出来道:“王爷,是秦舟不懂事,属下这就把人抓回来,任凭王爷处置!”
赵珩气喘吁吁地看了秦海一眼,秦舟再不懂事,也不敢拉着陆鸣出门,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到,是陆鸣那崽子想往出跑。
赵珩没回秦海的话,又骂道:“都愣着干什么!等着过年领赏钱!”
终于有人抬起头,鼓起勇气道:“王爷,要是咱们都走了,谁留下来保护您?”
赵珩笑得瘆人:“我能一个打你们十个,信不信?”
亲兵们面面相觑,接着鱼贯而出。可一直到天黑,也没有陆鸣跟秦舟的一丁点儿消息。
赵珩是真急了,连常乐那边的人手都紧急撤回来一部分,摸黑连夜找人,这边声势浩大,想不惊动官府都难。
蔡国良巴不得有事儿能献殷勤,显得比亲儿子丢了还急,但这么多人,从天黑又找到天亮,愣是没找到人。
赵珩连着两晚上没合眼,憔悴得没人样儿,一边找陆鸣,一边还得分出心神,收拾浙江这摊子烂事儿,心里想着等找到人,也不管那么多,先吊起来狠狠抽一顿。
翌日下午,常乐终于带来了一个消息。
赵珩一听,脑子里狠狠炸了一下,眼前都有点儿发晕:“你再说一遍?”
常乐担忧地看着赵珩,重复道:“摸清楚了,临阳有几处私盐场。”
所有的事情通通串了起来,豁然开朗。那张布条为什么要引她去临阳?
临阳县受灾,蔡国良又为什么要先在手里压两天,今天早上才来报?
因为蔡国良贩私盐,洪水一冲,赈灾粮车开过去,私盐场必瞒不住。打的这两天时间差,就是让蔡国良把痕迹抹干净的,贪污的确事大,但跟贩私盐比起来,又算个什么事儿?
但与此同时,一个不好的预感也在心里慢慢成型。
陆鸣来浙江不久,身上又带着银票,能去的地方除了贺县,就是临阳。要是陆鸣无意中发现了盐场,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是......
杀人灭口。
蔡国良哪里是献殷勤,分明是心虚。
赵珩身子晃了一下,常乐紧张地叫道:“主子!”赵珩撑着桌角,脸色差得吓人,缓慢地摇摇头:“你那边所有人手里的事儿,先停一停。”
常乐点点头:“属下明白,一定把少爷找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装可怜
江浙一带渔村众多, 房子都不算大,修得小巧玲珑,河道就像血管穿梭其中, 到处都是小桥流水人家,人往里头一站, 江南风情便扑面而来。
但这仅限于赏景的时候。
若是要逃命, 这些大大小小的街巷, 可真是让人钻进去就出不来了。
秦舟简直要哭了, 他都不敢想回去要被他哥怎么吊起来打,更不敢想要是回不去,他得死得有多惨。
“……少爷, 这路对吗?”秦舟跟在陆鸣身后,探着脑袋左看右看。
说来也是险, 幸亏陆鸣反应迅速,下午那帮人愣是没把他们抓住。但要命的是, 他们先是一头扎进了一个已经荒废的渔村,死活绕不出来, 后来又不知道走错了哪条路, 拐到了一座山上。
正是草木茂盛的季节, 哪儿都好像长得一样。
陆鸣其实也不知道对不对,完全是在乱走, 但在外人面前嘴硬, 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顺着这条路, 咱们就能下山。”
秦舟很是信任地点点头, 又问:“少爷,您还没说是怎么发现不对劲的?”
“不是我发现的,是你说鱼身上是咸的。”陆鸣解释道, “还有那些死鱼,决口虽然会有死鱼,但不可能偏偏就那一块地方全死光了。再说上游那么多人挨饿,却没一个人来捡,说明那片地方平常是不许人进的。所以,附近多半有个盐场。”
要说这些能在那一瞬间全想明白,对现在的陆鸣来说是不可能的,他纯粹是小时候练出来的,凭陆鸣看谁都像坏人的经验来说,下午那些人明显不对劲。
至于他说的,是后来一点点推出来的。
秦舟瞬间满眼崇拜,心说人比人气死人,皇族的脑子确实比普通老百姓好使。
“少爷,您也太厉害了!”
陆鸣眉目柔和地笑了笑:“是皇叔教我的,我刚来王府的时候,园子里养了些红鱼,我不懂事,用肉干去喂鱼,结果那些鱼第二天全都死了。我心里怕得很,皇叔知道后却没怪我,而是跟我讲为什么鱼吃肉干会死,因为肉干太咸,鱼的脏器会坏。”
陆鸣从来不会跟人说这么多话,他总是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藏起来,就算是说,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可能是这山野太辽阔,身边又只有秦舟一个,也可能是这次临阳之行让他感触颇多,那些话顺着嘴边自然而然地溜了出来。
陆鸣惊讶的是,他以前不大想起这件事,因为当时带给他的恐惧是超乎想象的,就算偶尔想起来,也颇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陆鸣都快忘了,从前他是那么的害怕赵珩,一边怕,一边嗤之以鼻。
……万一他死在这里,就永远见不到赵珩了。
陆鸣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没想到老天有眼,还真让他们瞎猫撞上了死耗子,顺着那条路走下了山。
走了没多久,前面隐约露出几个火把。
一群人举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夜里走,一边走一边喊,正是来寻陆鸣他们的。
秦舟活像见了救星,眼睛一亮,刚要叫人,陆鸣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往后一拖:“别喊!”
他眼睛里流露出像狼一样的幽光:“你看那些人身上的官服,是衙门的人。”
“少爷,什么意思啊……衙门的人……”秦舟脑子转了几个弯儿,终于慢慢悠悠地反应过来,瞪着大眼睛道,“衙门的人!少爷!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