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站在岸边那个阴沉的赵珩不见了,这人又成了浑身软绵绵的混子。
见陆鸣不动,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小崽子,也不怕别人指着你皇叔的脊梁骨骂,听话,快回去。”
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混着满身的风雨,一股脑儿地往陆鸣耳朵里钻,陆鸣脑子里轰的一声,耳后红了一片,等他反应过来时,赵珩人已经钻进去了,只剩下门口站着的那些姑娘,笑盈盈地冲他眨眼睛。
九华坊不同于别的乐坊,来客非富即贵,也用不着姑娘们死乞白赖地拉客,平白跌了身份。因此那些姑娘虽然见陆鸣长得俊,笑笑便罢了,又是赵珩身边的人,也没人真敢拉他进去。
赵珩一走,秦舟便自在多了,一脸羡慕地望着里面说道:“王爷真会享受,等我哪天有钱了,也进去坐坐。”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传来——
“这地方就这么好?”
秦舟一回头,正对上陆鸣那张阴沉沉的脸,吓了一激灵。陆鸣掏出一块金饼,往他怀里一塞:“夜里太冷了,咱们去对面茶楼坐坐,暖暖身子再回去。”
“属下不能要!”秦舟可不敢接这沉甸甸的金饼,“哎少爷!”秦舟回头看了看九华坊,又看了看往茶楼走的陆鸣,欲哭无泪,只好跟上。
这座茶楼也十分热闹,刚进去便闻到扑鼻的香味,小二殷勤地上来招呼,陆鸣扔了一锭银子:“二楼靠窗的位置。”
秦舟看着自家少爷扔钱的样子就觉得眼疼,心猿意马地开始后悔刚才没要那金饼,祈祷这位爷喝口茶赶紧走便罢了。
陆鸣直奔窗边,又招呼秦舟:“一同坐吧。”
秦舟诚惶诚恐地坐下。
茶水点心端来,陆鸣往对面推了推,满面柔和地笑着说:“秦舟大哥,别客气。”
“少爷,可千万别这么叫我,真是折煞属下了。”
秦舟觉得刚才在楼下,那张阴恻恻的脸一定是错觉。小少爷明明平易近人好吗!不光出手大方,还这么看得起他,哪里去求这种绝世好主子!
在秦舟满脑子放飞之际,陆鸣正眼睛都不眨地望着对面的九华坊。
九华坊的二楼是用一圈栏杆围起来的,前面那片空地常有歌舞弹奏,后面才是各种雅间包厢。从楼下来的客人,都会经过这处露台,是就近赏乐,还是再往曲径通幽处,便看客人的喜好了。
那个熟悉的身影沿着楼梯缓缓上行,右手边正是当晚接风宴上那位春桃姑娘。春桃似乎说了句什么,可能因为她个子矮,赵珩没听清,便微笑着低下头。
两个人说说笑笑,春桃脸蛋红扑扑的,时而抬头羞怯地看着赵珩,时而用帕子轻轻掩着唇。
穿过露台,绕过回廊,再往里走便看不见了。
秦舟正不遗余力地往嘴里塞点心,早把刚才的祈祷抛之脑后,也压根没注意到对面的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陆鸣扫了眼桌上的残局,招呼小二道:“刚才的点心,再装两盒。”
“少爷?”秦舟不明所以。
陆鸣微笑着解释:“皇叔爱吃点心,我带回去,还有一盒是给秦大哥你的。”
秦舟来不及谢,忙问道:“少爷,王爷那边......”
陆鸣面不改色道:“瞧你紧张的,喝口茶罢了,没什么好瞒的。”
秦舟摸了摸脑袋,好像也是,又不是瞒着王爷逛窑子,怕什么。
然而对面正在“逛窑子”的那位爷,脸上的春色刚一进门便入了冬,春桃前一刻还挽着赵珩的胳膊,下一刻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陷危局
黑暗里钻出来一个人, 接住春桃,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两步。
再往里看,屋里竟还站着一个“赵珩”。
那人跟赵珩的身形简直一模一样, 连衣服上挂着的玉佩都别无二致,转身单膝跪地道:“主子。”
“起来说话。”赵珩往里走的同时, 那人的手伸到耳后轻轻一掀, 一张活灵活现的人皮便从脸上落下来, 露出原本清秀的容貌。
十三随手把外面那层衣服脱了, 跟上去小声埋怨道:“主子您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都快装不下去了。”
赵珩皱着眉道:“行了别废话, 常乐,查的怎么样了?”
十三看出赵珩今天心情不好, 冲常乐吐了吐舌头,坐到一边去了。常乐小心翼翼地把春桃放在软榻上, 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快步上前交到赵珩手里:“主子, 这是挖出来的一部分账册。”
赵珩越往下看, 眉头皱得越紧, 看到最后把账册往桌上一拍:“这些蛀虫!五十万两的赈灾银连一半都没剩下!把人都饿死了,我看他们的脑袋也别要了!”
十三那副软骨头身子抖了两下, 直觉此地不宜久留, 贴着墙缝就要往外溜。
赵珩叫住他:“十三, 你先别忙着走。”她揉了揉眉心, 叹气道,“把对面那两个崽子看住了,别跟太紧, 平安送回去。”
“属下领命。”十三从窗户一跃,消失在夜色里。
赵珩又问:“贺县跟其他几个受灾州县,情况怎么样?”
常乐道:“主子您在这儿,那些人还不敢太放肆,每日粥棚都开着,但……”
“撑不了几天,”赵珩接着常乐的话,“顾湛走哪儿了,调个粮调到天边去了!”
常乐小心回话:“顾指挥使昨晚刚到浙江,先紧着几个顺路的州县放粮,估计还有一两天就能到。”
赵珩忍了两口气,又把账册翻出来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心道:“这个姓蔡的,哪儿弄来这么多钱?一个刚当两年的巡抚,一年二百两俸禄,加上年敬、节敬这些乱七八糟的,就算撑死了再让他贪个十万二十万,也不至于在浙江有这么多产业......”
赵珩知道,这账册中记录的只会少不会多,也就是说这里头贪墨的数量,简直到了让人触目惊心的地步,但凡事都有个上限,这帐的上限不太对劲。
突然,赵珩看到了一个名字——刘启明。
那张满是凄风苦雨的脸,跟这些白花花的银子混在一起,赵珩一行行看下去,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她合上账册,常乐试探着开口道:“主子,还要继续往下挖吗?”
赵珩摇摇头:“姓蔡的聪明,这些房产田产都是挂在当地富商名下,查出来没用。再说就算他们真漏了,不过是革职流放。”
常乐从中听出了几分别的意思,赵珩冷声笑了笑:“好一个天灾人祸,出了事儿,都往天灾上推,咱们也来一回拨乱反正。”
常乐跟了赵珩多年,立刻反应过来,又问:“可是主子,堤坝失修,充其量是河道衙门办事不力,这个锅落不到上面的人头上,就算咱们查出来是人祸,对方也能推两个替死鬼。”
这个道理赵珩当然懂,不过常乐这么一提,她倒是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儿。
她刚开始收到那封匿名信,便猜到有人想借她的手整治浙江官场,自然想到蔡国良等人之前在修河道这事上贪了不少,堤坝决口,不敢让她知道,才有了这封匿名信。
但连日大雨,堤坝决口可太好找借口了,况且临阳县又不远,瞒得了初一,瞒得了十五吗?河堤没修好事小,真饿死了人事大,蔡国良何必冒这个风险瞒着她?
赵珩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人为什么要引她去临阳?难道只是因为堤坝决口吗?
“找几个人,去临阳探探路。”
常乐懵了:“主子,查......什么?”
赵珩无意间看到那本账册,目光幽深:“......查查,有什么赚钱的门道。”
陆鸣带回来的点心一直放到了第二日下午,也没见赵珩回来。
秦舟倒是心满意足吃了个半饱,正站在墙边幸福地打盹儿,陆鸣走到他跟前打了个响指,秦舟半梦半醒,看清是谁,张大眼睛:“少爷!”
紧跟着打了个呵欠。
陆鸣脸上还是挂着淡淡的笑,但那笑容莫名其妙就让秦舟觉得不妙,果然——
陆鸣说道:“跟我出去一趟。”
秦舟睁着打完哈欠,眼泪汪汪的眼睛:“少爷,去哪儿?”秦舟跟上去,一边走一边苦口婆心地劝道,“少爷,王爷不在家,咱们私自出门不好吧......”
陆鸣声音很平静,带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皇叔肩上挑着赈灾的担子,昨夜发生了堤坝决口那么大的事儿,衙门里静悄悄的,没一个人来报,你不觉得反常吗?”
在秦舟眼里,陆鸣虽然是主子,但也只是个孩子,这么大的孩子不应该整天想着怎么玩儿吗?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秦舟回过味儿来,也觉得陆鸣说的有理,不由自主就被带跑偏了,问道:“少爷,那我们是去找蔡大人吗?”
陆鸣摇摇头:“不,我们再去趟临阳。”
秦舟停下脚步:“少爷,这事儿不能瞒着王爷吧……那边儿刚受灾,乱着呢,这时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