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笑着摇摇头:“小孩子家家,偏喜欢这种。”
陆鸣反问道:“皇叔不以为然?”
赵珩放下筷子,说道:“不是不以为然。破釜沉舟,说的是置之死地。绝处逢生,说的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不管哪个都太苦,太险了,我不想你有这种时候,倒是愿意你无往不利,就算偶有不顺的时候,也能柳暗花明。”
“柳暗花明......”陆鸣轻轻重复着,突然问道,“皇叔如今,算不算柳暗花明?”
赵珩愣了一下,既是回答陆鸣的话,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算!”
心中却在想,哪有什么柳暗花明,不过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翌日,赵珩奉诏进宫。
她在天寿山接到回京的旨意时,就知道躲不过去这一遭,所以一路上还算平静,反正该来的总会来。
赵珩不常来温泉行宫,太监领着她东绕西绕,绕得赵珩头都晕了,到了殿门口抬头一看,原来今天皇上召见的不止她一个。
户部、工部、兵部等各部大臣都在,甚至太子赵承钰也在。
赵珩知道上回自己能从宫里出去,多亏赵承钰求情,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微笑着冲赵承钰行礼道:“皇兄。”赵承钰双手来扶,打量赵珩几眼,安抚性地说道:“宴之,辛苦了。”
何松经过上回雁门关之事,对赵珩纵容吴翰明把事儿淹了颇有微词,虽然老远就看见赵珩,也只是到跟前儿了,迫不得已才略略拱手行礼。
首辅李德义倒是笑容满面:“璟王殿下。”其余大臣也都应声行礼。
殿门打开半扇,黄芳从里头走出来道:“王爷,诸位大人,进去吧。”
赵承钰跟赵珩走在最前面,其余人一排两个依次进殿,赵严复正在临一幅工笔画,还差最后几笔。几人都知道皇上这个时候最不喜欢人打扰,所以虽然进来了,也都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赵严复把最后一笔勾完,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笔:“知道朕今天叫你们几个来,是为什么事儿吗?”
赵珩来的路上就约莫猜到了,这时候却不出头,跟着众大臣陪皇上演戏:“儿臣、臣不知。”
赵严复拿着那幅画兀自欣赏,吹了吹上面的墨迹:“黄芳,你说。”
“是,主子。”黄芳站出来道,“杭州水灾严重,前些日子内阁拟票,由朝廷拨款五十万两赈灾。皇上宅心仁厚,准了批红,今几个是议一议,选一位去杭州的钦差大臣。”
大臣们都是人精,黄英刚说完,几乎每个人都想偏头去看赵珩,又都死死忍住了。
内阁在提出朝廷拨款赈灾时,也附了几个人名,都被皇上淹了,却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把守皇陵的璟王叫回来,圣意再明显不过。
“都说说。”赵严复的眼神从画上飘下来。
顾修竹第一个开口:“举贤不避亲,臣举荐金吾前卫指挥使,顾湛。”
虽然早有预料,赵珩还是被这位顾大人的直言惊了一下。
顾家人人刚烈,前世是因为顾湛天天跟赵珩在一起混,最后顾家不得已站队。
如今的顾家,其实跟周广霖那边的情况差不多,不站队,不结党,换句话说也就是,谁犯事儿干谁。
赵承钰被立为储君后,许多在楚地的宗亲都迁去了更富庶的苏杭一带,上至巡抚,下至县令,都多少跟太子沾亲带故。
这次杭州水灾,根本原因还是当地贪墨严重,堤坝才修了没两年,今年汛期还没到就决了口,这要是顾家去查,一查一个准儿。
次辅林昭钦坐不住了:“顾大人,顾指挥使虽然年轻有为,但掌着京中防卫,赈灾......怕是不沾边儿吧。”
顾修竹反驳道:“都是历练出来的,不当钦差大臣,顾湛也可以跟着去嘛,看看民生疾苦,才知道怎么当官儿。”
赵严复看着在低头看画,其实心思都在他们这些人身上,点头道:“嗯,还有人选吗?”
林昭钦不能再说,户部徐为胜大声道:“臣举荐浙江巡抚兼布政使蔡国良,此人勤政爱民,颇有政绩,且是当地官员,对灾情了解更深。”
“蔡国良……”赵严复又点点头,转向赵承钰,“太子,你觉得呢?这个人如何?”
赵承钰没想到话又抛到他这边,心里九转十八弯,有些犹豫,但还是恭敬回话道:“儿臣赞同徐大人所说。”
赵严复又问:“你们呢?”
虽然都知道皇上心里真正想的是璟王,但谁敢当着太子举荐璟王?众人异口同声:“臣等无异议。”
赵严复又拿起笔,挥墨写下一个大字,站起身:“地方官好,但杭州有灾情,京里不能不派人去。朕说个人,让璟王去,你们看呢?”
总算落到实处了,众人又齐声回答:“臣等无异议!”
“那就内阁拟一份诏书发下去,璟王总理赈灾事宜,再让那个蔡国良辅办。”赵严复看向赵珩,“璟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珩跪地道:“儿臣领命。”
赵严复拿起刚写的字:“黄英,把这幅字交给璟王,再把库房里那把玄铁黑剑找出来,一并给璟王。”
这把玄铁剑可是国之重器,是铸剑大师沉渊留在世上的最后一柄宝剑,后来流入宫中珍藏。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有了计较,只有赵珩面沉如水,对这“恩宠”不为所动。
“是,主子。”黄英弯着腰接过来,又双手捧着交到赵珩手里。众人都看见了——
那上面是个大大的“明”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
“你说这个明, 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严复写的那副字正“恭恭敬敬”地放在璟王府书房桌案上,顾湛翘着一条腿架在椅背上晃,随口回答:“让你明察秋毫, 清明廉洁呗。”
“你说的都对,我觉着还有一层意思。”赵珩啧了一声, 把顾湛屁股底下晃来晃去的椅子腿踹了一脚, “晃得眼疼。”
“不单是日月明, 也是个人民的‘民’字。”
陆鸣走进来, 将手里的东西给赵珩看了看:“皇叔,青月姐姐叫人送来的紫苏饮,说眼看着天热了, 让您带着赈灾路上喝。”
顾湛满眼羡慕:“青月也真是,好东西都送王府来了, 怎么没我的份儿?”
赵珩斜了他一眼:“谁让某些人不识抬举,不是嫌甜就是嫌腻......子玠, 你接着刚才的说。”
陆鸣站着说道:“赈灾的‘赈’字本身就包含以钱粮救济之意,若钦差大臣做不到明察, 就不能知民生之疾苦。若做不到清明, 朝廷的钱粮就不能发放到‘民’手里。”陆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也是随便胡说,皇叔, 您是这个意思吗?”
赵珩还没说话, 顾湛先拍了两下巴掌, 感叹道:“宴之, 你这侄儿将来有出息!”
陆鸣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赵珩,见赵珩目露赞赏地笑了,才微微低下头:“皇叔教得好。”
顾湛嚷道:“哎宴之, 我看这次赈灾,不如把这小子也带上吧?这么好的苗子,难得有机会出去长长见识。”
陆鸣眼神亮了亮,赵珩却当即皱眉道:“咱们是去赈灾,又不是游山玩水。”
“说的也是......”顾湛沉吟着点点头,也不再提,“时候不早了,我也回了。”
顾湛随口一说,却勾起了陆鸣的心思,直到晚上吃饭都心不在焉。
陆鸣一个人在府里孤零零三年,好容易赵珩回来了又要走,她想到自己这么大正是爱玩儿的时候,心念微动,问道:“这么想出去玩儿?”
陆鸣却正儿八经地摇摇头:“不想,只是想多跟皇叔待两天。”
要是陆鸣说想,赵珩便有一箩筐正经理由来敷衍小孩儿,比如赈灾之事非同小可,又忙又累,哪有时间玩儿。等陆鸣明白了,再趁热打铁,许个回来后带你出去骑马游湖,诸如此类的诺言,反正许诺又不要钱,先哄好再说。
谁知陆鸣来了句“不想”,这下把赵珩满腹的心眼子都堵了个严严实实。
“皇叔不在家的这几年,侄儿都是一个人吃饭,好容易把皇叔盼回来,没两天又要走......”陆鸣声音低了些,露出一个浅笑,“是我不懂事了,皇叔政务在身,能陪我吃顿饭已经不容易,侄儿只是想着,您走的时间太长,下次回来怕是认不出我了......”
我可真不是人......
赵珩简直要无地自容,又是愧疚,又是自责,脱口而出道:“哪儿能啊?要不,把你带上?”
陆鸣抬起头,声音掩不住的兴奋:“真的吗?皇叔放心,侄儿一定能照顾好自己,不给您添乱!我吃完了,这就去准备!”
赵珩:“......”
不对啊,我这是被这小崽子绕进去了!
陆鸣回到房中,掩上门,刚才还低眉顺眼的姿态却换了副模样。
他昨天碰见了一个老熟人,忽然想起了几年前的一个晚上。
那晚他吃撑了,睡得比平常迟些,准备去院子里溜达溜达,却看见有福领着一个人从后门进来。当时黑灯瞎火,只是不经意地一瞥,压根没看清人脸。但在街上碰见杨桂望时,那个黑乎乎的轮廓突然就跟这人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