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阔的官道上,数百人的车队撵碎夕阳,静默而行,谢舞撩开素白的车帘,视线中的城墙愈发小了,她们离京城越来越远了.......
她至今还记得,公主第一次离京时,马车一上官道,公主便让她撩开车帘,望着越来越远的城墙,泣不成声。
她就那么一直撩着车帘没舍得放手,她知道公主想多看一眼,再多一眼.....
“放下。”冷硬的声音传入谢舞的耳中,她恭敬地答“是”,立时放下车帘。
长公主闭上眼,仿佛看一眼,都恶心!
“她答应殿下的事,能办到么?”谢舞心中不解,倘若宋纤当真有法子杀了睿王世子,既然世子都能杀,杀个李凭应也不难,何必如此折腾?
“她要光明正大地报仇,要为南山正名,要让李凭声名扫地,然后再去死,这比杀人难多了?”长公主看出谢舞心中疑惑。
长公主说完目光落在身后的棺椁上,棺椁很大,可里面躺着的小小人儿是那么小,她的孩子还那么小......
虫蚁噬心般痛在四肢蔓延,长公主喃喃道,“本宫有愧,不能光明正大为我儿报仇。”
谢舞握住长公主的手道,“杀害世子之人,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对,不得好死。”长公主呢喃着这句话,好似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眼神逐渐清明,冷冽。
车轮滚滚北去,谢舞知道,这次是永别.....
大雪纷飞,又是一年。
宋纤拢着手炉,立在窗前,东青掀帘而进,目有喜色道:“北边来的信。”
“西白在战场上,深入敌后侦查,不仅摸清了敌方粮草存放点,还伏杀敌方信使,截获敌军合围计划,冒死带回大营。立了奇功,已被破格提拔为校尉。”宋纤看着信道。
东青笑道:“即如此,值当庆贺一番。”
“去北玄的珍宝阁如何,她天天念叨着姑娘。”东青笑着问。
说起珍宝阁,当初宋纤要北玄自立门户。
北玄哭哭啼啼,不情不愿,再三确认姑娘并非不要她了,她日后在未萌堂和从前一样来去自如,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了南家,独自在外开了铺子,专做甜品点心,偶尔也做些应季的菜品,自此当上了东家。
于北玄而言,甜品也好,菜品也罢,件件都是视若珍宝的心血,故名“珍宝阁”。
一行人到达珍宝阁时,北玄已在门口候了多时,身后的店铺早早挂上了“打烊”牌子,免得扰了姑娘清净。
“我近些日子,我又做了几个新菜,食客皆赞不绝口,无一人说不好,我做给姑娘尝尝?”北玄笑得合不拢嘴,一见面便说个不停,好似要把攒了一肚子话,全部说尽。
宋纤看着喋喋不休,眸中却有些恍然的北玄道,“辛苦了。”
闻言,北玄登时嘴一撇,红了眼眶,泫然欲泣道,“姑娘,这开店太不容易了!”
“这才多久,便要打退堂鼓了?”东青含笑打趣道。
北玄却登时像是被人掐住脖子般,脸色憋得通红.....
猛地扯住宋纤的衣袖,“姑娘,我想回去给你做饭,这管店管人的,我当真做不来,时不时,便烦起来,做菜都想哭。”
宋纤不知北玄竟这般辛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若你当真做得不开心,回来便是。不过这铺子还是开着,我另派个主事过来。往后店里的繁杂琐事,你一概不用过问,只管做自己喜欢的便好,或是日常过来指点一二。”
北玄抽噎着,扑上前去,抱紧宋纤,“我让姑娘失望了,我看清了,我不是那块料,我也不想当老板,只想为姑娘做吃食。”
宋纤轻轻拍了拍北玄的背,柔声道:“试过了,不喜便不喜,不必强求。先前我那般逼你,一则是怕埋没了你的才能,二则也是想让你试试,这世上,或许还有另一种活法。”
“是我不上进!”北玄放开宋纤,很是自责道。
“合意即佳,何来好坏之说?”宋纤淡淡道。
北玄破涕而笑,她想了多日,不知怎么开口,当真说出来,只觉浑身轻松。
早些说便好了,害她哭了那么多日夜。
一时怕姑娘失望,一时又对自己失望,日夜煎熬。
北玄抹了把泪,破涕为笑道:“姑娘今日高兴,便别提我的事了,咱们只管吃好喝好,替西白好好庆贺庆贺。”
“今日不醉不归。”宋纤道。
明月高悬,夜半时分才返回未萌堂。
酒香四溢,宋纤靠在萧明肩上,目光落在他颈间那道疤痕上,指尖轻轻碰了碰。
这伤不似刀剑所留,倒像是被人生生扯开的,“这是我们和离时,新添的伤,当时没来得及问,这伤,究竟是如何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入赘
萧明脊背顿时一僵, 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静了数息,方才慢慢卸了力道, 缓缓开口道,“一点小伤, 不碍事。”
宋纤葱白的指尖在那伤疤上流连, 听他如此说, 略显不满地滑向那锋利得像要把皮肤刺破的喉结,因她的触碰, 不安地上下滑动.......
宋纤正觉有趣, 腕上却蓦地一沉, 一只修长的手覆了上来, 滚烫的掌心压住她的手背,五指微微收紧,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
手掌整个被按在那凸起的喉结上,掌心下肌肤滚热,带着几分隐忍的战栗。
她想抽手,却被更紧地压住, 分毫动弹不得。
“你不说, 我也猜得到。这伤是在你入宫之后才有的, 宫中刑名森严, 可翻遍了七十二道刑罚, 也没有哪一条是徒手撕人咽喉的。”宋纤没有再动, 就那么抬眸看着萧明。
“面圣不带刀兵,这是规矩。是何事逼得你,竟逼得你以指为刀, 也要求死?”
萧明垂眸,眼睫轻颤,却没有言语。
“是陛下要你同我和离?”宋纤仰着纤细莹白的脖颈,更靠近萧明一些,蛊惑般道,“你不愿与我和离,故而以死相抗?”
“不是。”萧明喉结滚动,盯着那截细白的脖颈,眸色渐深,艰涩道,“你说过,我们成亲不过是各取所取。我以为,和离于你而言........无甚紧要。”
“况且,本就是我有错在先。和离对你来说,是解脱。”
“原是我猜错了啊。”宋纤偏头挑眉,语气满是遗憾,眸中却并无不悦,花瓣般的薄唇轻启道,“倘若萧将军知道,和离于我,犹如剜心,是否便不忍,抛下我?”
萧明瞳孔一颤,烫手般松开宋纤压在自己颈间的手,声音干哑得不成样子,“我不曾想,你当真在意我,在意和离。”
宋纤起身走向桌案,她动作并不快,却带起了一阵极轻的风,是她发上的缎带,在烛光里划出一道柔软的弧,尾梢恰恰拂过萧明的眉眼。
萧明只觉有人拿羽毛在心尖上狠狠刮了一下。
指尖触到那截缎带,便紧紧攥在手心,又倏地松开。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这几个字忽然就撞进了他脑子里,撞得他心口发酸。
“你是我亲自选的夫君啊。”宋纤倒了酒,眉眼灼灼,把酒杯递到萧明唇边,“你竟那般想,是否该罚?”
萧明不自觉地再次攥紧那发带,指尖泛白。
冷香袭来,她把酒杯往前递了递,离他更近,甜酒沾唇,他只得张口饮下。
冷酒入喉,灼热却起。
“那么萧将军究竟为了何事要以死相抗?”宋纤又续了一杯,仰头饮下。
萧明喉结猛地往上一滚,又生生咽下。
她用的是他方才饮酒的杯子。
目光不自觉落在她沾了酒水后愈发明艳的唇上......
“是为了我?”宋纤心情甚好。
萧明摇头。
“那便和父亲有关?”
萧明垂眸,她已知晓当年之事。
当年,皇帝要他当刀和盾,为皇帝收拢人心,培植势力,亦为皇帝清除障碍。
他干脆应下,只有一个请求,宋景要活着。
岳丈大人要保的是纤儿和南家,并未给自己留活路。
实则在岳母死后,岳丈便存了死志。
可他深知失去至亲之痛,不想她亦如此,这才罔顾岳丈大人的意愿,强行为他求了一份生机。
皇帝自是震怒,斥他竟敢犯上。
他以死谢罪,见他求死之心不似作伪,皇帝这才应下,不过还是要他和离。
他应下,离开他,也好。
“你既已知晓,何必再问?”萧明声音轻的不像话,却仍怕惊了眼前人。
“你并未求陛下彻查当年明州之事?”宋纤十分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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