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常此人,极重颜面,路战克当众驳斥,可谓触了其逆鳞,路战克的对策纵再有道理,李常也断然听不进去。非但听不进,还偏要反着来。”
宋纤道:“所以,路战克说应疏通陵水,李常偏要加固堤坝。”
“李常死不足惜,李凭也脱不了干系。”南翼道。
宋纤低头看图,叹了口气,“李凭位同宰相,可谓日理万机,此等小事,有所疏漏,圣上不会怪罪。”
宋纤指着图上一处,用手比了个长度,这短短一线,想要疏通却要耗资百万,国库空虚,刚拨了款项加固堤坝,断不会再为疏通陵水拨款。
即便李常意识到路战克是对的,也为时已晚,只得压下路战克的上报。
“都水监不属于工部,有专门的衙署。”南翼道,“李常作为都水监的都水使,不受工部辖制,也便是说,李常之上,除了皇帝,便是李凭。”
宋纤把目光从舆图上挪开,笑了一下道:“故而,路战克的上书,无论多有道理,都是废纸一张。”
宋纤叹了口气,“依章程,李常至少该派人亲赴清河郡巡查一番,再做定夺。究竟是加固堤坝,还是疏通河道,都该依据清水河的实情来决断才是。”
“李常自负,又厌恶路战克,自认加固堤坝,便可高枕无忧,压根未派人去现场查验。”南翼接着道,“都水监的人,为了讨好李常,即便明知路战克是对的,也无人敢开口。”
这句话说完,两人俱是一默,不约而同想到,受灾的清河郡的百姓。
过了好一会儿,宋纤方才开口:“清河郡出事后,李常六神无主之时,是谁从旁献策,教他全力救灾,却将灾情瞒下不报,让他信了凭李家的势力,足以将此事压下去。”
“李常身边有你的人?”
南翼一怔,藏在衣袖中的手慢慢收紧,旋即嘴角上扬,笑道,“那人定还要告诉李常,且再等一等。只消李常错过上报的时机,届时,李凭便是有雷霆之怒,也只能替他平了此事。”
“目的只有一个,拉李凭下水。”南翼闲闲说下定语。
宋纤眉头紧皱,看着南翼没说话。
南翼没有分辨,只是道,“李常无才无德,他若是安分,也能富贵一生。”
“坏就坏在,他又自负才高,什么事都想争一争,这便要命了,关键时刻推一把,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南翼说完粲然一笑,“李凭如何应对?”
宋纤捏了捏眉心,心情沉重,不知灾情被耽搁上报的这几日,清河郡的灾民又平添了多少死伤。
“倘若我说,并非我的人让李常如此行事,你是否会开怀些?”南翼忽然间道,眼中是少见的哀戚。
宋纤豁然抬头。
眸中的期许,不似作假。
“李常本就存了瞒报的心思,连他父亲李凭都不打算告知。”南翼道,“我的人,只不过顺势将李凭拖下水而已。”
宋纤的目光顿时一亮。
“不过我还是会拿出这些年的积蓄,或假店铺作坊,或寻旁的途径,悉数用于清河郡的灾民。”南翼道。
宋纤眼底有水光,低声道:“我亦会拿出银钱,用于清河郡的灾民。”
大灾之后大疫,饿死病死的人不计其数,他们竭尽全力,不知能帮上几分?
南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宋纤。
他该离开了!
等那个北留城的野丫头能独当一面时,他便可放心离去!
“南悦是受我胁迫,并非有意不听你的话,你莫要为之不快。”南翼轻声道。
“不怪南悦,是我考虑不周,以后不会了。”
“以后.......”南翼喃喃自语,舌尖一片苦涩。
宋纤蹙眉看向南翼,心中有几分古怪。
“这么快便对我不满,想赶我走了?”南翼开口,全然没了方才的黯然,恢复了惯常的语调。
宋纤眼中的不安一闪而过,“谢司薄托人传来口信,路战克三年来的所有上书都呈到了御书房,圣上大怒,已派出绣衣直使查办清河郡灾事。”
绣衣直使,直隶于天子,唯天子之命是从,不受任何衙门辖制。
皇帝派出绣衣直使便是动了真格。
“有何打算?”南翼间。
宋纤缓缓吐出一个字,“等!”
“等?”
“李凭有了颓势,平时得罪的人,亦或是想借此上位之人,自会抓住这个机会,我们推一推便是。”
数日后。
李府,从外面看与往日无甚不同,静谧肃穆。
府内却是另一番情景,红色灯笼高挂,树上皆缠着红绸,满院红灿灿道,却不显喜庆,只觉红得瘆人。
穿行其间的仆人,脸上也不见一丝喜气,走动也是静悄悄的,似是生怕惊动什么。
更无丝竹管弦之声。
原来,李府的两位公子,今日成亲。
这是喜事,且是双喜临门。
却处处透着诡异。
没有宴请宾客,更没有惊动四邻。
穿红挂彩的新郎官满脸死灰,盖着红盖头的新娘行礼时几欲跌倒。
李凭独自坐在书房,作为新人的父亲,并未去接受新人跪拜。
也不见任何人,包括亲人,亦或是那一院子的幕僚。
没有人能帮他。
绣衣直使已到了清河郡。
常儿的事瞒不住,清河郡的长官压根靠不住,常儿危矣!
除了这场聊胜于无的婚礼,他什么也做不了,也不敢做。
常儿千不该万不该在决堤之后,因怕加固河堤之事被间罪,便妄想压下此事,单单都水监失职,他从中斡旋,尚有死罪可免的余地。
官员上下勾结,蒙蔽圣听,触了皇帝逆鳞,这才是常儿必死的缘由。
他若出手常儿遮掩,把一切事宜揽到政事堂,揽到自己身上,那便是只手遮天,公然与帝王作对。
那么死的便是整个李家。
常儿保不住了。
锦儿呢?
长公主咬紧不放,只说云知牙斯世子与他的幼子李锦素有仇怨,是锦儿害死了世子。
她将睿王世子暂且摘出,不予追究,可心中那股恶气终究要寻个去处,便死死揪住他的锦儿不放。
或许在陛下看来,处置一个臣子,让长公主出气,也不算过分。
最紧要的是,北留城不能没有长公主。
长公主事关边境安危,是国事。
陛下会给长公主一个交待。
他的锦儿大抵也保不住了!
为何会这样?
李凭枯如槁木的双眼猛然间全是戾气。
愤怒地掀翻身前的桌案,犹觉不解气,取出墙上佩剑,一剑一剑,不停劈砍桌椅。
他该如何做?
如何做??
虎口剧痛,长剑跌落在地,李凭怔了一下,整个人也委顿在地。
眼睁睁看着皇帝除去他两个儿子,什么都不做么?
即便什么都不做,他又能在这个位子坐多久?
圣心难测。
一个被杀了两个儿子的父亲,帝王如何肯信他没有怨怼之心,仍会尽心辅佐?
这是死局。
李凭突然笑起来,他方才收到口信,派去杀害冯观的人也失手了,冯观迟早会是供出受他指使,谋害南家前家主之事。
这在平日本算不得大事。
可这个时候却不得了,被那些人抓住口子,便会往死里深究。
御史台的人逮住他田庄的事不放,折子雪片一般,参他欺凌弱小,侵夺民田,欺君罔上,实为社稷之蠹虫。
恰逢日食,钦天监那帮人也跟着起哄,纷纷上书:日食,阴侵阳,阴盛之相,日食之咎,皆宰辅专权弊主之过。
更把清河郡水灾、南方地震、正阳殿大火、日有食之诸灾异,说是上天示警,罪在失职,乃奸贪误国,首当其冲便是他李凭。
墙倒众人推罢了!
这一桩桩一件件,说是巧合,任谁也不会信。
这幕后之人,是已被伤了筋骨的南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西白
萧明在池边一处开阔的空地练剑, 宋纤在旁看了一会,由衷地赞叹,人和人当真不一样。
那般重的伤, 她如今一闭眼还能看到萧明浑身浴血的模样,密密麻麻的全是伤口, 好似全身的血都流尽了, 虚弱到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若是她, 即便不死,半年也不见得能下地。
这才月余, 萧明已能挥剑拉弓, 体魄之强悍, 无出其右!
萧明回身一扔, 长剑入鞘,含笑走向宋纤。
“王医师如何说?练剑会否撕裂伤口?”宋纤道。
萧明净了手, 笑道,“王医师说每日稍稍活动筋骨,更利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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