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琪声线空泛,若不是人就在眼前,多是辨不清声音从何处来。
此次她与弟弟陆辰伴随沉厌左右,姐弟二人都是护龙卫中个顶个的强手,一明一暗,她主杀,弟弟主防,比之季然还要更上一层,鲜少于人前露面,自入了北麓山就时刻护于沉厌两侧。
“陆辰呢?”
“奉您的旨意去寻沈枫了,还未回来。”
“待他回来再行动身,在这之前,你先去办件事。”
陆琪垂首恭谨:“唯陛下之命是从。”
“传孤口谕,国师常年在外奔波,至今已有十数之年,朝野多事之秋,尘俗劳苦,眼下,动乱将过,四海即化安宁,孤实不忍心扰他后生清修,特赐北边三堂名刹,成全他佛门跟脚,愿他青灯古寺,守得一身清简。”
“陛下这是要……”
陆琪在自己脖颈见比划了一下,并未言明。
鸟尽弓藏,沈槐既能借用那女子挑拨,必是对玄离和她之间的关系了然于心。先前玄离执行任务回朝,未得允诺下的那般让其如愿见到人,恐其心中也早生疑窦。
手中挟持的筹码已无,棋子随时会失控,棋子一旦失了掌控,留之便为祸患。而今,既已确认浮屠秘宝与其无干,斩草除根,迟早不宜迟。
沉厌瞟眸看陆琪一眼,并未多言,只背过身去,抬手向后轻轻一摆,衣袖飘扬间,陆琪躬身离去,一切于默然中意会。
索命的旨意传达而出,加剧了这一方小小寂静林野下已经上演两日的动荡。
玄离带着从沈策手中劫下的人躲藏到背崖处。
喘息之际,沈枫捂着腹部发问:“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母亲灵前,此人虚伪的嘴脸他铭记于心,永世难忘。他对玄离有着天然的戒备,但也知前有狼后有虎,并不想惊动到四下搜寻的人,所以将声音压得很低。
作者有话说:
多出门走走看看,发现确实很多东西和听说的或是想象中会完全不一样。
第85章 阿弥陀佛 那倒不必。
玄离也同样狼狈, 并不想理会于他,更无心解释,只随手抛丢起一块玉佩。
“你阿姐说你看了自会明白。”
玉佩呈现淡紫的颜色, 落入沈枫怀中。浅柔如烟的竹叶纹脉浮沉于其里,小巧玲珑,触手质感温凉,居于左旁有条小小的纹裂,只一眼, 沈枫就闭了嘴。
这是阿姐贴身的物件, 非亲信不取。对方既拿得出, 那就代表人在阿姐面前过了明路, 无论之前芥蒂如何,此刻他都值得信任。
指缝间湿意蔓延得越来越稠, 沈枫反手拭去下颌挂着的冷汗,他主动为玄离指路:“北麓山山形我比你更为熟悉, 你我行动不便,若你目的是为带我出山应往东南向下行,那边有还未散去的迷瘴可做简单遮挡。若只是隐在山中便往北走,那边悬崖峭壁多,毒蛇窜行, 搜寻之人不会细查。我随身带了鸡冠石,你我不会有事。”
玄离略微诧异地瞧了他一眼,很快敲定了方向:“往北走。”
静置了小半刻,避过搜寻的两支队伍,两人开始朝北上走。一路人走走停停,好几次险些被人发现。
沈枫的情况不容乐观,软筋散加腹部流血不止的伤口, 再拖下去,还没等得及走到隐匿之地就会毙命于山林间。沈槐让青苗将阿嬷的遗骸完整带离宫廷,又将事实真相告诉自己,所求不过护沈枫周全,玄离不想于此事之上失信。
又一处暂且安全地歇脚地,他皱着眉看向已沈枫全布上鲜红的掌背。
“你不能再走了。”
“可是只剩最后五里路了。”目的地近在眼前,沈枫话说得有些不甘心。
常年征战在外,负伤而行实是将士常态,他清楚对方的劝诫判断是对的,他的身体确实不适宜再继续往前了,可……
玄离扯下外袍连手带人将他的伤口重新束过:“我知道,留在这里也不能长久,此处只能供我二人短暂落脚,那些人很快便能寻过来,剩下的路我背你走。”
“不必。”沈枫用牙咬住长袖,另一只手同时用力,将伤口出血处勒得更紧,谢绝了他的好意,“你背着我目标变大不说,行动也更为不便,我还可以坚持。”
“你不可以再走了。”
“我可以。”沈枫坚持。
他拒绝过后,玄离没再勉强:“行,那准备好,半刻钟后,我们继续往上走。”
两人瘫躺在低矮却密集的灌木丛间,依靠着一颗大榕树从中挤占出来的空间收容,时不时才蹦出几句轻飘飘的话。
“我阿姐可还安全?”
“石门开启,死伤无数,越往里走越是争端不止,你阿姐的情况我无从得知。护你周全一事是你阿姐还未入石门之前同我说的,她只叫我在暗处盯着,若你有意外,托我出手搭救,倘是你不信便将玉佩拿给你看,其余之事未再与我多言。”
沈枫没再继续问下去,譬如对方效忠皇帝为何忽然反水,与阿姐之间又是做了怎样的交易才会如此尽心尽力,知不知道浮屠密钥背后隐藏的秘密,等等这些不合时宜的问题都不应在此时出现。
凌乱的脚步声渐近,是禁军一队巡查的人。
来得人并不多,一个禁军小队队长和三两个卫兵。
他们搜寻着,其间还有模糊的声断续。
“你们……白痴吗?让你们放松,你们还真……知不知道这是要掉……的事,人都看不住,养你们禁军……全吃干饭,一群蠢货,待陛下回来,我倒……有几个能……”
“也没说看的是国师啊……国师身份……他要走……不敢……将军府那边,我们问过……将军府也在找人……互相知会……”
“陛下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国师大人只要未离北麓山间,就是掘地三尺也得把人给我找出来。”
“还不赶紧给我去找!”
脚步分散开来,其间一道声越来越近。沈枫和玄离两人于榕树后缩身屏息,捏紧了手中武器,精神紧绷着,时刻准备迎击可能会发现他们的敌人。
距离他们灌木丛只有三步的位置,一名卫兵绕过榕树,恰与二人六目相对,还未来得及出声便被沈枫利落掷出的一枪横贯长喉。玄离将倒下的人稳稳接住,缓慢放平后又补了一记摘盔,让其呼吸彻底断绝。
沈枫低头看了一眼,新束扎的外袍再次被染上色,方才那卫兵已然张口,情急之下他不得不如此动作,却叫伤口崩裂溢血。
眼下的境况比之先前更为糟糕。
只从模糊听到的只言片语中便能厘清,林中搜寻的人更多更集中,他们的目标不仅仅是他,还有玄离。
沈枫开门见山:“他们是来寻你的,你救我之前做了什么?”
玄离摇头。
“将军府那边虽四下搜查我的下落,却并不知是你劫走的我。而今与其无干、留守在外的禁军动身起来,这样大肆寻找你,又绝无好事。方才几人隶属同一小队,到了巡查回笼的时间,对方发现少人,定会展开地毯式搜索,届时,谁也逃不掉。你若不说清,只会让我二人陷入更深的困境。”
“我什么也没做,观此局面,应是沉厌要索我的命。沉厌嗜权如命,如今之举,无非是狡兔死走狗烹,他觉得我变得不受控制,想要我死。”玄离神色严肃。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沉厌的心思,他伴其左右见识到了何谓真正的伴君如伴虎。
“最后五里路,你自己一人可行?我应是没办法再带着你继续前行了。”
沈枫看了一眼玄离:“那你呢?”
玄离凝眉,帝王生出了嗜杀之心,定是陆家那两位中其中的一位带出了沉厌的口信,禁军才会如此动作。禁军虽诸多草包,可那也只是与护龙卫和潜龙卫做比,他们真与之碰上面注定陷入死局。
武力一般的他加个毫无战斗力的伤患沈枫,甚至连背水一战的可能都不存在。
身为谋士,处于乱局之中可借力打力,但这山林之间,左右夹击,两方互有通气,他根本无计可施。
为今之计,必做取舍。
他将身上能用的物品都给了沈枫:“我去引开他们。”
“你不怕死吗?”沈枫困惑不已。在这样的时候,何需为他这个外人搭上自己的性命?
玄离笑了一下,古井无波的神色微有松动:“怕啊,从前怕极了,生怕死了就再也见不到想见的人了,怀揣着期待和恐惧生活,日夜里噩梦缠身,你都不知道有几多煎熬。”
“那你还去,明明直接放弃我就好了,你独自一人或许还能留有一线生机。”沈枫实难相解,财帛对方不缺,以性命为注,那得是多大的代价,“我阿姐到底给了你什么,让你能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玄离很平静,也理解他的疑难,许是结局已定,倒也愿意解了他的困惑。
“一个人。”
他脱口而出得轻快,沈枫眉宇之间却成山状:“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