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茬接着一茬,依旧是你方唱罢我方登场,她还没从那人给的信件里钻出来,又来了一人。
倒是比先前那人礼貌得多,好歹没遮着面,能看清脸了。
嗯,老熟人。
柳六,破岭山匪寇中的一员,她曾提审过,后交给沈枫关进了将军府的柴房。
至于人如何出现在这里的,再难猜也在他说话以后能猜出了,“大小姐,将军说让你想办法让陆世子延时开启石门,事了以后,一切他会与您解释清楚”。
大小姐,将军,这样的身份和称谓碰撞在一起,脑子里还能有什么是不明白的呢?
不明白的放置到比他更早到一步的书信里,也都能了然了。信中所言,父亲才是棋局真正的推手,从母亲亡故,甚至更早,父亲就已经开始布局。什么将军府式微,不过是他从小教她的灯下黑,缴了兵权不过是因为沈家将多,没有那虎符,他一样能号令贴骑。他同她表演父女情深,她对他深信不疑,按着他想象中的步伐去走,故意将消息散布引陆君越下出登门退亲那一子棋,再借着入宫受困告知她身世谜底,当他们借着簪中的那一点线索刨遍慈安寺时,又以宫妃之迫彻底将她推进漩涡深处。
她的父亲,熟读兵书,三十六计玩得比谁都出色。
连同着把她这个女儿都骗过。
一条条人命送进去,为的就是交织出这样一个罗天大网,将她框死。她可以不再为将军府而努力,却要为那些为此付出性命代价的人去书写恨意,再加上各方势力的注意,她根本退无可退。
父亲还真是老将足智。
如今的她已经是众人眼中的血囊,只等着为秘宝现世就要与天下人为敌,她不仅没得选,还要按照他给的路往下继续。
真是残忍啊,残忍到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将军府里八成的人仰仗父亲,在她身边的一成被送入棋局,还有个弟弟,可她怎么能和弟弟说呢,弟弟连沈叔可能存疑都接受不了,她与弟弟言说这她都无法接受的残忍,除了站在中间两难,还能如何?
一瞬间,那股想发疯的劲头又开始上涌,闷坏的情绪将孤寂无助放大再放大,直至流淌进心里,让心痛出酸涩味道才算罢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问父问情 只是希望父
清醒的少女再一次溃败, 成了亲情里的输家。
陆君越端了温水走进茅草屋,柔弱的少女抱膝靠在墙的一角垂着眼,长睫簌簌颤下水雾。漫溢的泪珠在算不得亮堂的屋子里明目张胆地攀爬上那张皎艳的脸, 少女肩头微微抽动,连同哽咽都轻着破碎,一点点嚼碎满腹委屈。
心的位置忽然泛起抑痛,浓烈的心疼翻涌而上,情绪再也压不住, 心底揪着阵阵发酸, 想要好受一点, 想要自己好受一点, 也想要眼前的少女好受一点。
“你,还好吗?”陆君越满心满眼都是担忧, 一开口,声音便止不住的发颤。
听见声, 沈槐忙乱抹去不争气的水珠。
“我没事。”
明明一腔酸楚难以隐忍,却仍故作无事强敛眼底湿意,拼命藏起脆弱,半点不愿让人窥见。
陆君越深深地看过一眼,走过去, 只在她身旁坐下:“喝点水,擦擦。”
他朝沈槐递过去一块绢帕,并没有看她。
手边那碗温水被推得离身旁更近了些。
不想说话,沈槐沉默着接过绢帕,把让眼睛红肿的泪浸入其中,绢帕凝成湿哒哒的一块,比这碗中的水还要清凉。
浅浅抬了一下眼皮子,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这一下的出现带着点光芒,照得人有些难堪。
褐色的碗见了底,被放回它常待的石桌。两个人静默着坐在墙角,什么也不说,只是坐着,发了一晚上的呆。
“昨日打扰了,抱歉。”天刚至于明处,露了熹微,眼眶泛红的少女起了身,陆君越随着她起身。
青灰的眼眶有些肿胀,他的目光紧随着沈槐不放,怕她仍陷在情绪里出不来。
“你要走了吗?”
“嗯。”
“你都知道了?”
“嗯。”
沈槐的神色有些冷,好似前一夜里拉着陆君越絮叨撒娇的人不是她,客气又疏离。她同陆君越道歉,然后在黎明打落林叶间时头也不回地走出茅草屋。
“等等。”陆君越低着头,有些犹豫,在沈槐即将离开时叫住了人。
沈槐回头,他见她停住,三两步追上前,还是把藏在袖袍里的东西递了出去。
“我知道你心里并不好受,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安慰你一点,但我想这些你应该用得上。”他没敢看沈槐的眼睛,也没敢说这是铁证,毫无反转的可能,更不愿逼她承认她的的父亲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或许会造成又一次的冲击,这些记录着如何被利用的东西并非能够心安理得地交到少女手上,可他觉得伤疤既已掀开一块,想要清理干净就不应退怯,他相信她能处理好。
沈槐低眸看了一眼那块小小的铁皮和几卷记录的羊皮纸,又看了眼眼前手有些发颤的人,大概猜到了里面是什么。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只有这样一个问题。
“只快你一步。”
“谢谢。”
来时奔忙心乱,归时稳静安然,素色的裙摆摇晃过,沈槐梳理好心情,去面对人生的难题,不清醒和放纵消泯在日光下,她缩回自己冷艳的保护色里迈步向前。
若所有人都只有利用、虚假,那么就不再有什么是需要奢望的。只要换得弟弟平安,为无辜牺牲的人报仇,他们要的一切,她大不了统统给出去就是了。
只是她需要他们付出一定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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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就那么想做乱世的英雄吗,不惜用母亲作垫脚石,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就为了真假未辨的浮屠秘宝?”
沈巍面上犹豫一闪而过,随他征战的长刀仍持之以恒地架在沈槐纤细的脖颈间,不曾退离分毫。
“槐儿,莫要怪为父,天下至宝应由英雄一肩挑之,父亲有不得已的苦衷。”
似是偏要知个黑白,沈槐把脖子往前送了送:“父亲,您的苦衷要铺垫那么多条人命吗?父亲谋算我时可曾有过一丝丝怜惜?”
疼痛在血珠冒出之前更早到达。
就那一点点痛,对比起寒毒侵蚀和沉厌磋磨毫不起眼的一点痛让沈槐整个人僵在原地,只一点点,就叫她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她唇角下意识微微发颤,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一般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只眸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抹去最后的希望化作一片死寂,再没了一点温度。
问再多也是自取其辱。
她要的答案已经明了,她不应再对眼前的这份亲情抱有任何期待。铃铎一响,从弟弟手中拿回的寒宸鞭飞卷缠绕上长刀。
长刀颤过,沈槐脱身踩上石台,就在她背离的一瞬,一句话将她定住。
“槐儿,你这两日里没见过你弟弟吧?”
“你弟弟比你听话得多,但同为手足,你这当姐姐的不省心,他难免也要受罚,你总不想他因为你少了点什么吧?听爹爹的话,传信给陆君越,让他为你跑一趟,这石门沉寂得够久了,是时候打开了。”
冷硬的语气,咄咄逼人的姿态。
刻薄又陌生。
立于高台,沈槐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
从小苦心孤诣培养她的父亲,竟当真是头披着人皮的豺狼,竟真就丝毫不顾念这十数年的父女之情,也不顾念父子之情,笃定她心中惦念弟弟,不讲情面地剥夺选择,拿捏着软肋步步紧逼,句句都往她心窝上戳。
拿了弟弟威胁她不够,还要以她命相胁,令陆君越聚物开启石门。
陆君越,凭什么?她与他不过同盟关系,再往深了讲也不过是半日露水姻缘,为什么也要受之威胁?
“父亲凭何以为陆君越会为了我把东西都交给你?”
“你别忘了,那是他舍命夺来的?”
“不试试看,如何知道?”沈巍面无表情,只是看向她,固执己见,漠然又强硬,“你腰间的玉珏作为信物替你去见他正好,为父给你半刻钟的时间考虑,你若不应可以直接离开,至于枫儿嘛,我会照顾好他的。”
风才飘过,话音都还没落地,沈槐就一把将腰间挂着的玉珏拽了下来,朝着人丢过去。
“父亲既是如此自信,给你。”
“只是希望父亲永远不要后悔。”
谋棋开始。
星辰无数,匆忙的六月起了一场大火,北麓林中,古朴的青色石门在白日焰火中完全沉陷,朝里推开了众人梦寐以求的向往。得宝者得天下,它的帷幕选了吉日而开,为这世百舸争流、你死我活的角逐定调。
咿咿呀呀的陈词声中冲杀响了不知几个日夜,浮屠秘宝的大门谁都可进,可秘宝的藏穴只允许数十人通融,所有的信任、嘉奖、忠诚、亲情在这一瞬犹如纸薄,甚比瓷脆,杀尽阔林广遇的每一个人成了十之八九的必然。什么忠臣良将,什么天家威严,什么布棋谋算……统统都再做不得数,混乱是秘宝的第一道筛选,有人隔岸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