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逢未晚_一一只猫【完结】(8)

  虽头上挨了一记板栗,沈枫却是咧嘴笑起来:“嘿嘿,我就知道阿姐最疼我。”

  “都是个凯旋的小将军了还没个正行。”沈槐没好气道。

  沈枫不想再吃一记板栗,自觉掉转话题:“我听闻阿姐的病好些了,是真的吗?”

  沈槐并未作答,只是站起身来,在原地转了个圈。月白衫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腰肢轻盈,哪有半分往日扶着丫鬟才能挪步的虚弱疲态。许是她长久以往都病恹恹的,呈病弱之姿,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实是倒叫沈枫一时怔了神。

  沈枫嘴角微张,整个人僵在原地,好半晌才回神。

  “真的?”

  “是真的,从前为我诊治过的医师都断言我至多只有两载之数可活,如今能活得更久些了。”

  “真的?”沈枫又问。

  “真的。”沈槐再次给予回应。

  话音方落,如同收到前线传来的捷报,沈枫激动得原地蹦起:“太好了,阿姐!阿姐何时恢复的?是府医治好的吗?我要将此行赚的银钱全都赏他。”

  他尾音高扬。

  任谁都能听出他是发自内心地为沈槐感到高兴。

  沈槐看向他,内心温暖一片,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也慢慢绽开笑意:“不是府医的方子起了效果,具体事宜阿姐之后再说与你听。”

  沈枫傻乐着,第一时间便想把这个好消息传出:“我这就传信告诉军中将士,阿姐定会长命百岁。”

  沈槐却做了噤声动作。

  她伸手轻轻拨开沈枫头上翘起的发尾,眼中尽是温柔:“此事只叫近身之人知道便好,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各方势力都对将军府虎视眈眈,莫要传扬出去,我另有打算。”

  “一切都听阿姐的,阿姐,你能恢复真是太好了。”沈枫把声音压低,依旧难掩兴奋。

  青檀在一旁偷笑。

  “阿姐,光顾着和我说话了,你都没好好吃东西,来,阿姐,你先吃桂花糕压压胃,这药粥也得趁热喝……”

  沈枫话未说完,苑外嘈杂声响起。

  “小姐……小姐,不好了,夫人她……”常年侍奉于贺姊瑜身旁的大丫鬟舒兰跌跌撞撞闯进了安然苑,她惊惶着,“小姐……夫人,夫人出事了!”

  “你说什么?娘亲怎么了?”沈枫的笑凝在脸上,整个人木在原地。

  舒兰猛地跪伏于地,不敢抬头:“奴婢罪该万死。”

  沈槐执勺的手一顿,面色微白,声音发颤却极力克制:“母亲出什么事了?”

  “夫人她……夫人她遭遇不测,已经……已经去了。”

  沈槐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前所未有的恐慌涌上心头,整个人都在发颤,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不,不可能……你!你在胡说是不是?”闻言,沈枫如遭雷击,又惊又怒,“母亲好好地在府里,怎会出事?”

  面对两位小主子的质问,舒兰浑身哆嗦着,把头死死叩在地上,一字也说不出口。

  见她此状,沈槐瞬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越攥越紧,痛得无以复加。

  眼前一黑,沈槐踉跄着扶住门框才没有倒下。

  “阿姐!”

  _

  锦棠苑。

  帐幔低垂,描金绘彩的拔步床内,贺姊瑜安静地躺在那。

  精心梳理的云鬓一丝不乱,玄鸟步摇簪入她的发间,流苏自然地垂落下来,双颊泛起红晕,比之生前更为红润。她面色安详着,仿佛正沉溺于一场令人流连的梦境之中。

  身上的云缎百花裙衣襟交对,她颈连接着锁骨的地方,几朵指甲盖大小的红梅正灼灼绽放。

  它们顺着肌肤纹理延展,乍看如彩绘刺青般浮于表面,再看却又灵动鲜活,似深深扎根于肌理之中,带着一种诡异的生命力。

  红梅不过寸许大小,于贺姊瑜锁骨上方烙印着,突兀妖冶。

  室内的暖炉,炭火依旧。贴身伺候的嬷嬷月痕瘫软在地,死死盯着那颈下的妖异红梅,眼神充满惊惧。

  “母亲!”

  “母亲,您醒醒您醒醒啊,是枫儿回来了,您别睡,您看看我……您说过,您要看着我成为大将军的,母亲,您醒醒啊,母亲……”

  沈枫跌跌撞撞膝行扑至床榻之旁,呜咽着满心悲痛,他死死攥着母亲的一方衣角,破碎不堪的哀求阻在喉间,将绷得僵直的背都连累得朝下垂了两分。

  沈槐看着这一幕,低垂下头,手指深陷肌里,狠狠咬住唇,试图压下狼狈的泪水。前几日,血灵芝才起了效,她还依偎在母亲怀里,画面如此鲜活,只一日却已是阴阳两隔。眼底攀上蚀心跗骨的痛意,单薄的肩无声颤动,泪水决堤,顺延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一点一点将地面浸透。

  “母亲……”

  房内灌进风来,沈槐扶着桌沿站稳,抬眼扫过缩在墙角的仆妇、抱着新梅发抖的小厮,最后落在舒兰脸上:“你来说。”

  “小,小姐……”舒兰惶恐着。

  下人惊魂未定,弟弟带着哭腔的音又撞进耳里,沈槐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发颤,生生咽下喉间泛开的阵阵腥甜,强作镇定:“青玉,去寻管家,让他派个信得过的小厮进宫给父亲传话。在父亲回来之前,封锁住关于母亲的一切消息,任何人不得离开将军府,违者军法处置。”

  她强忍悲痛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下所有嘈杂。

  舒兰张了张嘴,被冷棱棱的声镇得忘了哭,转头看向她。

  盘成单缧的发间一支白茶玉簪歪斜着,攥着帕子的手指绞得发白,少女眼尾还洇着未干的泪,可脊背却挺得比院里那株老松还要直上几分,固执地伸手将泪水重重抹去,“青檀,将月痕嬷嬷和舒兰嬷嬷带到隔壁厢房,守好这道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两相交摩 竹篮打水一场空

  如今母亲遭遇不测,父亲入宫未归,作为将军府的嫡长女,下人们眼中的主心骨,她不能放任府中混乱。

  指腹擦过眼角磨得生疼,沈槐望着廊下晃动的灯笼,声音又低了两分,却字字清晰,“将府中下人都叫到花房安静等待,不得擅自交谈。”

  青檀、青玉面有戚色,依言而行。

  沈槐视线又转向失神的弟弟,声音微地放软了些,“小枫,你跟我过来。”

  听到她的声,陷入沉痛之中的沈枫缓缓转过身来。

  他手指无力地抓在衣角处,肩膀止不住地颤,泪水在安静中流淌,抽噎声外溢脆弱与迷茫,如细碎琉璃,刺痛沈槐每一次呼吸。

  深呼一口气,沈槐走近,在他身旁蹲下,捧起那张被泪水濡湿的脸,竭力压下心中涩痛:“小枫。”

  “阿姐知你心中悲恸,可眼下母亲死得蹊跷,在父亲回来之前,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作为将军府的继任者,你不可放任自己沉溺于悲伤之中。”

  小小少年猛然扑进她怀里,整个人埋入她肩头,嚎啕大哭起来。

  她给他发泄的时间。

  “阿姐,我可以做什么?”哭声渐弱,情绪得到短暂宣泄,少年将自己从悲痛的情绪中强行抽离,仍小声啜泣着。

  “我问过舒兰嬷嬷,如嬷嬷所言,母亲昨夜就寝时并无异样,只遣了她与月痕嬷嬷在外面侯着。今晨到了早膳时分,舒兰嬷嬷在外布膳时听到月痕嬷嬷仓惶的惊叫连忙进房察看,适才发现母亲已经遇害。”沈槐清冷的声微哑,顿了片刻,继续道,“月痕嬷嬷受惊过度,神志不清,问不出有用消息。”

  “我观房中并无异样,唯一有异的是母亲的死相与颈间那诡异梅花,母亲的死可能与之有联系。”

  “母亲日日诵经拜佛,从未与人交恶,对方将手伸向母亲,针对的一定是将军府。”

  “你常年行走在军中,经历的尔虞我诈只多不少,常见些阴损的招,我现在需要你用心想想可曾听说过有什么毒能让人如此?仔仔细细、毫无疏漏地把你所遇到过的、听到过的都想一遍,然后回答我。”

  纷扰的思绪散去,沈枫如走马观花将脑中过往翻阅,最后只是无力地摇头,却又突然凑身近沈槐,鼻子抽动,挂着泪痕:“阿姐,有奇怪的味道。”

  沈槐不明所以,却下意识地动了动鼻子。

  好似是有一股淡淡花香。

  她猛然怔住,是股初闻似诱人花香,再嗅却夹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土腥味的奇异冷香。

  沈槐眼神扫过窗扉,蓦然暗了下来。

  -

  暮色四合,归鸟投林。

  沈槐起身于祠堂中点上烛火,深深叩拜:“如若漫天神佛,请佑我,心如所念皆可得偿。”

  留下张字条,她回屋换了一身夜行衣,整个人被严严实实地裹进深色布衣里,一方厚重的素色方巾蒙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眼底是恨意滋养出的无可磨灭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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