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国公府匍匐,要这身上的寒毒再无侵蚀。
“是,小姐。”
青禾说时,手中已为沈槐绾过一个双环的望仙髻。
余发垂落瘦薄的背肩,不张扬而显柔和,衬着沈槐身上自有的清冷分外皎然,如孤月悬空,风骨清绝。一双极为漂亮的桃花眼侧落了深色的细钿,在如雪凝脂的肌肤间灼人传情,冷艳惊绝,风华自成。
月白的暗纹褙子交叠在素青的交领中衣和同色的齐腰襦裙下,软丝罗袜藏入云头玉履间,随着织金的珠钗于莲步轻移中摇曳生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美人重要 陆世子不会
青砖瓦黛遮去树的棱角, 日头于中打着鲜亮,青禾扶着沈槐入了偏厅后,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厅中只留下沈槐和陆君越相对。
沈槐在陆君越对面的花椅间落座,茶雾氤氲,陆君越于瓷青中抬眼,两人视线短暂交汇过后转瞬错离。
这样谋定而后动的人,不避讳于人就此登门将军府, 只怕是满腹经纶都做了盘算。
沈槐声色清浅, 先开了口作以探听:“陆世子今日如何有空临门啊?”
“来迎沈姑娘, 总是要与沈姑娘率先言明的。”茶盏于茶托上向上遮过一半的脸, 陆君越温润的音漫过厅角。
“迎我?”沈槐微疑。
“沈姑娘回奉京的第一日便寻了我做盟友,说好了的, 我做沈姑娘的同盟,沈姑娘嫁与我做世子妃。我替沈姑娘挡下了沉厌的冒犯, 沈姑娘应要如约嫁给我。”陆君越谈笑风生,对答如流。
如展尉和七星所言,陆君越对沈槐不止是利用。将军府孤立无援,浮屠都线索其实也都借各方之手尽数掌握,将军府已然成了棋盘之上的弃子。
而没用的棋子理应被丢弃或是放任它被敌手吞吃下腹害了肚子。
陆君越于书册划定将军府的终局, 却在想到沈槐的一瞬忽又生出了犹豫,在那一刻,陆君越确认,他对沈槐生了真心。
他想她活着。
他于心中百转千回,沈槐却是不知,只丢一句拒绝,清醒地砸响在厅中:“我纵是满了及笄之岁, 也不能随你入国公府。”
“为何?”陆君越用力捏着茶盏,狭长的眸间多了几分阴色,“你都能接受沉厌,为何拒绝我?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你及笄之后,我登门提亲。”
“我母亲亡故,我想为她守完孝期。你我结盟,你需要的应也不是我,将军府旧部之势我已经让小枫暗中整合,你想登那金銮位,我将军府为自身存亡,也定然是会全力帮扶于你,绝不背弃,于此事之上,你不必担心。”沈槐挑了时梅裹入唇舌间,说话也泛起了果香。
句句在理,字字都是推拒。
她与陆君越挑明,“陆世子与我不过同盟而已,国公府拿出的底牌,尚不值得我押上整个将军府,押上我这一生。”
若非皇权之下避无可避,何止延期一载。
沈槐要的,不过是借着这层情分,让两府牵而不断,待事成,她助陆君越掌权,陆君越放她与父兄归隐山林,从此远离庙堂尔虞。
她本就没想过,真的嫁给陆君越。
上次那般言说,不过换得母亲身死的真相罢了。他算计她,凭何她不可以?
“沈姑娘是认为我不值得你赌上一切,还是从就不曾想过嫁与我?”陆君越松了手,抬眼,直直看向沈槐,眸底翻涌着莫名的情绪。
沈槐沉默。
茶盏落回茶托,一声轻响,打破厅中静气。
“沈姑娘,落子无悔。”
陆君越没有再等回答,也不想再等。
等来等去得到的终会是搪塞之语,她甚至都不愿意对他说实话,他就有那般让她难以信任吗?心头的气与急缠在一起,陆君越出言将期定死,“今年冬辰是个好日子,沈姑娘还请莫要失信于我。”
一载之数,她给沉厌的,他也要。
沈槐心头一怔,她确是这般想,他能轻易洞察不足为怪,但这反应,莫不是动了真情……那她借他一用,应也算不得过分吧。
“陆世子不会是因为甬道之中的那一吻,对我动了情吧?”沈槐出言试探。
面对她的试探,陆君越回得坦然:“我来此,除去问询将军府背后的势,更多的是想同你确认心意。”
陆君越想同沈槐道歉,说他从前那些无状与隐瞒,“我……”
“世子心悦于我?”
沈槐起身于厅中点过一只香,她的问题不变,断过陆君越的遐想。
陆君越盯眼看向冉冉攀升起的香火的位置,交出肯定答案:“是我眼下这般模样乱心弦乱得还不够明显吗,沈槐?”
他有些失控。
“世子这样的人动心,有几分真几分假啊,莫不是想用那无意轻泄的情丝作引我入瓮的一线花?”沈槐回至座椅之上,凑近。
身在棋盘之上的人,当真会动真情吗?
“无假无瑕。”
很高昂的四个字,傲得很。沈槐顺着牵扯的手摸上紧实的胸膛,继续聆听陆君越的表态,“不信姑娘摸摸看。”
眼前人,真是一如既往厚颜矣,不过在此时倒也叫沈槐称心如意。无论陆君越动情与否,又是否生了算计的心,她都不会给他下船的机会,沈槐要活着,就要借着他的力。
沈槐点戳上他胸口。
“挖给我可好?”
心脏停滞一瞬猛然跳动,陆君越抓住了她的手:“好。”他答得毫不犹豫。
眸中掠过微诧,沈槐于厅中显露笑颜,美而灼人,透着柔亮:“覆水难收,世子此话当真?”
陆君越看了一眼燃过半的香,狭长的眸将沈槐收束入眼眶里,紧紧不放:“那姑娘呢,姑娘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他反问她。
“自是清楚的。”
静默半刻,声起雨落。
“姑娘不悔,我亦不悔。”
“好,既如此,我应允世子所求。”漂亮的眸子亮着,沈槐一句悠悠从花椅上落下来的话截住陆君越所有的思绪,她那张皎然的面上借着两分柔色言说笃定,张扬地冲着陆君越,“棋盘之上,攻守逆转,动情者,本就是天生的输家,世子若是动了心,那便再难掌全局,而我,会是赢家。”
她的眼底藏着明晃晃的得意,陆君越呼吸忽地加重,又一次确认:“你当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沈槐答得利落:“当然。”
“那沈姑娘莫要后悔。”
“世子不悔,我亦不悔。”
……
如此回答,让陆君越温润的面具崩裂。甬道之中初次相遇,不知情为何物却行轻薄之举,陆君越只当沈槐是上好的兵刃,是可利用的藤蔓枝节。
阴暗潮冷的人生延久,越长大,越冷寂,陆君越也不曾奢望过一份明媚。
而今,却是意外有了。
那他便再不会放开她的手。
他自愿走入沈槐的局中,只心狂跳起:“沈姑娘既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往后,无论如何,都走不了回头路了。初时,我说我定会对沈姑娘的终身负责,得了一通好骂,如今沈姑娘知我脾性,做此抉择,那是否许了我负责一生之言?”
沈槐允他求娶,却非把人生傍于他身。
求人不如求己,如今不过迫不得已。
香燃过大半,沈槐挑拣了圆润饱满的时梅朝人送上,故意牵引:“陆世子,我若是没有记错的话,我当时应也说过一句话,我的人生你如何负得了责。”
陆君越径直咬上她手中那颗时梅:“沈姑娘,你没有试过,如何得知我不可以?试试,才能做此判词,否则,我当要认定你是故意毁我名声了。”
灼人的呼吸掠过指尖,沈槐蓦然缩回了手。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斥骂这番登徒浪子之行,便听得那道带着几分空茫的声砸落厅中,虽冷却压不下轻愉。
“沈姑娘,劳请重新认识一下。”
“我名礼熠,是礼朝最后的血脉,亦是你先前口中的前朝遗孤,所谓太子。”
狭长的眸中倒映起一抹慌乱。
她在慌乱,他却一字不肯停。
“三岁,我父母双亡,我什么都记不清,是梵府的人带走了我,直到廖识渊找上我,于是有了让沉厌坐立难安的梵府灭门案。人,全是我杀的,国公府和浮屠都站在我身后,他们竭力虔心帮我,为的就是覆灭这王朝。而我,也在这血雨腥风中寻得了一丝快意。”
倘若她不捅破这层窗户纸,不将他的心意放到明面之上,他或许还会顾虑她的心思,可她既是决定了要诱他上盘,那他甘作她手中子,但只有一点,她再也退不了了,也无路可退。
他不会让她朝后退上一步。
陆君越视线微扫过厅堂,目光不经意地于香上短暂停留:“浮屠与我也有密不可分的牵扯,我父亲便是浮屠山人。”
“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沈槐质问脱口而出,裹着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