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问题迫近一些危险的事。
但她营养不良的消瘦与沈槐病中的困弱极为相似,又是柔柔懦懦的姿态,贺姊瑜没计较这冒犯之举,只留话“家中熏香,我也不知”便登离马车。
贺姊瑜是将军府主母,崴脚也对得上月痕下山请医师,且月月都有来慈安祷告的习惯,宫廷侍卫问询几句过后放行得很快。
但一旁的李月柔可就不是这个待遇了。
侍卫凶厉。
只三言两语,李月柔便软了身子,无意说出的解释也成了催命符:“我,我……与方才那位夫人不认识,我只是来药师殿求平安,我拦她是,是因为我喜欢制香,我想问问那位夫人身上的雪梅香从哪来,夫人说是熏香,但我知道……不是,不是寻常的熏香,一定是十分名贵的梅才能调出那样的味道。”
侍卫只把有纰漏、有恐慌之人言行报上,李月柔的话便在其中。
雪梅香,还是十分名贵的梅才能调出的味道,这话无一句不再告诉沉厌贺姊瑜曾与中了咏华孚的疯女有过接触。疯女手中握着浮屠密钥的重要信息,却死在了后山山洞还被人埋了土。
只稍一联想自就能猜到她最后接触的那个人是谁。
将军府,沈家。
他不会放过的。
自此,流言蜚语于巷子茶楼四散,功高震主的弹劾奏折摆上君王台,沉厌的打压也顺理成章落下。但所有动向一切如常,甚至沈巍还主动缴了手中三十万兵权。
虽在边疆,但也是实打实的三十万大军,沈巍就这样拱手奉上,沉厌一边疑心更重,暗觉将军府已经掌握了浮屠密钥的线索,一边又觉得将军府还不知情,否则何必受他打压。
若是贺姊瑜当真得了浮屠密钥的线索,她未必就告知了沈巍,杀了她,断了她手中这条线,无论如何,短暂时间内也无人会威胁到他的位置。若是她当真告知了将军府的人,留她也无用,杀了她正好逼着沈巍去寻那浮屠密钥,他于其后作那黄雀。
但要先投石问路。
沉厌寻思过后,有了西郊怪谈和贺姊瑜之死。
西郊怪谈,李月柔的命便是他投石问路的那颗石子。投下的石子并无波澜,他便又拿贺姊瑜的命填路寻往更深处。
至于众人无端猜测的俞贵妃旧案,只不过是他钳制从前势大的将军府的手笔。将军府为护他登位,老将马革裹尸,迎将军府孤女沈俞入宫为妃不过为表天子恩怀,安抚蠢蠢欲动的将军府旧部,对方稍显势大,他就剪去羽翼,挫其锐气。
无论是沈俞之死,还是贺姊瑜之死,迅速定棺盖论下,稍加引导,便是龙争虎斗,他只需坐山观景,尽收渔翁之利,岂不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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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姊瑜知晓沈槐真实身份,却也不觉如何,本就是捡来当作亲生女儿养育的。
只是事关前朝,又牵扯上所谓的浮屠秘宝,她不得慎重再慎重。
沈槐身弱又久受疾病缠困,在贺姊瑜眼中就是一个碰一下都会碎掉的瓷娃娃,她根本不愿去想把这些事告知沈槐,知道秘密就意外着危险,所以哪怕是在看到沈槐身子稍稍好些,知道血灵芝有效她也一字未曾对沈槐提及。
她只希望她的女儿平安。
可天子赏罚皆是隆恩,在这打压之下,国公府又登门退亲,城西郊外的怪谈入耳,贺姊瑜如何能自欺欺人,她知道总是要有那么一天的,谁让她碰上了。
最好的方法就是平静地死去,消去天子猜疑。
可她又怕天子并非只是猜疑,想要给将军府留一条后路,才留下了两支玉簪。
一支祸水东引,假意避开耳目,实则是明着面送到了国公府,既是让迷惑天子,让其权衡不敢妄动,也是想为沈槐被陆君越登门退亲一事出口恶气。而另一支则被留给了沈槐,是信物,也是遗物。
在做这一切之前,贺姊瑜折返过慈安寺数次,如常赏梅,悄悄在双生梅下刻过小字,叮嘱月痕接受她的离世且要表现得不能令任何人生疑,包括沈槐和沈枫,她想他们平安,而不是走上一条复仇的不归路。
与夫彻夜长谈,贺姊瑜一句不甘也没有,只平静地接受所有,她没有让沈巍知道发生的任何,只说沈槐的苦楚,说沈枫的成长,说她与他之间的往事,让他对孩子多为怜爱些。
她平静地死在那一夜。
沈巍也平静地接受她死在那一夜。
她交代后事的话,他听得出。
作者有话说:
贺姊瑜真的是一位很好很好很好的母亲(ⅈ▱ⅈ)
第47章 阳寒之毒 你家少主是
……
“贺施主逝世前最后一次来慈安寺, 专门来寻我求了一尊琉璃花樽,那时,我便知她心存死志。慈安立在红尘之中, 很多事不可避让,我有心开解却无力回天。贺施主信佛亦信我,她与我佛诉尽心中悲满,同我说,若有朝一日, 谁拿着她留下的玉簪找到这里都不必隐瞒, 无论是谁都可据实告知, 只当是顺应天然。”
“一切都应顺应天然。”
红尘之事, 多的是无可奈何。老和尚说尽最后一番话,慈眉轻阖, 在古寺青钟的暮声中原地坐化。
双手结禅定印交叠于腹前,指尖敛合相扣, 就那般静静凝着。唇轻抿,面上无悲无喜、无牵无挂,只见释然的平和,如沉眠般。他周身皆是归寂的静定,肉身恍若于只是俗世间蜕下的一具无用躯壳, 就此被遗弃。
陆君越视线刻意错开,落在窗外明镜台上,喉结轻滚间起了身。
这慈安寺真是个不吉利的地方,从前让他历经剥皮换肤之痛,前几日又险些让他葬命在此,如今算准了他会来,这和尚竟又试图以命劝他回头, 真是……
真是不讨喜。
“殿下,您没事吧?”陆君越的状态并不好,先前的伤还未完全养好,看上去脸色微有些泛白。七星上前,呼吸都放得轻了些。
陆君越摇头,只朝外走去。
七星随在他身后:“殿下,您不难过吗?”
“与我何干?”冷冷的词调,拉得长长,是回答,也是强撑。只有与他无关,他才能继续向前,他才能不回头地向前。
陆君越面上的温润有些短缺,继续不回头地往前走,走到了来时那株被山水灌得摇晃的兰草旁,兰草还悬垂着水珠,叶色疏疏,他脚步短暂顿过继续踩上石台,在离高台只有一步之遥时有音落下:“将它带回去好生养在府里吧。”
或许那不讨喜的和尚临走前用竹杓盛了那么多的山水,也是想让它活得久些的,带走它,也算遂了他的愿。
七星在陆君越身后,眼中生出涩意。
他的殿下没有不在乎。
兰草随着“戒嗔大师圆寂”的钟鸣摇摇曳曳、拖泥带土地离了小小院落,去往更大的天地招摇。
-
良驹宝马入奉京,拐过长街深巷,国公府迎来了真正的主人。
陆君越刚步入府门,陆尘嚣便迎上前来,端得是父慈子孝,两人如常言笑走向深处,走向清竹居。长靴落定清竹居,陆尘嚣替陆君越推开了房门,适才还是家长里短的话一瞬转了方向:“殿下,您可算是回来了。果然不出您所料,白家那老书生已对金銮之位生了觊觎之心,估摸这近日便会有动作,我们的人可要推波助澜将事闹得更大些?”
“不必,任由他去做。”
白宏钒之子白阳素喜于京中纵马,爱行些断袖分桃之行,五年前,白宏钒贼胆包天,不知为何竟设计沾染静妃的小儿子,陆君越将人救下以拉拢静妃,同时借力打力,让静妃在沉厌跟前吹耳旁风。
同年六月,沉厌下旨将白阳下狱,白宏钒从中斡旋却在多方合力下只能亲眼看着白阳受了宫刑。最后一代子嗣绝了根,白宏钒彻底恨上沉厌。
臣之子冒犯天家威严,沉厌认为自己只赐宫刑已是给足了白家脸面,并无所觉。
白宏钒手握京畿兵权,人前一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忠臣之姿,人后则是暗中招兵买马,拼了几代的家业就想玩把大的。左右他都没了后代子嗣,纵是诛他九族他也是无惧的。
陆君越也在之后“尽力相帮”,每当沉厌就要盯上白家,他的人就会想办法从中搅局,将其目光转移,才让白家顺利韬光养晦至今。
陆君越迈过高门,话未停,“那些老将如何了?”
“只短短两月,主动缴了兵权的蒯家、陈家、刘家和阮家几乎都被沉厌的人暗中灭了口,只李家好似察觉了什么一直留守奉京,侥幸得活。”陆尘嚣一面说着,一面从袖中取了一沓拆封过的信纸放到桌上,从中抽出几张,上面赫然就是他口中所言说的几家更细致的终局。
陆君越只潦草翻看一眼,并不奇怪。
初时,沉厌为顺利登上帝位,以利诱之,将手中权分释,如今回拢之际,对视权如命的他来说,同盘而食,有权者他尚且能忌惮三分,无权者于他不过是可随意摆弄的草芥一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