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甬道尽头并无通路,你既能来此,想必也是同我一样得了消息,冲那后山藏宝而来。”
“左右就你我二人,不如同力寻一寻那隐藏于暗处的真正入口,见了宝物平分便是。纵是存在分赃不均、伤了和气的可能,待那时动手也强过现在,你觉得呢?”
藏宝?
沈槐不知他所言几分真几分假,但有一点确实与她所想一致。现在相斗除了两败俱伤,并无意义。
微微思忖片刻,她应下声来。
这人无礼无耻、凶毒狠辣,与之争锋实为下下之策,他既愿暂时止戈,那是最好不过。只是……只是不知此人属何方势力,她心下总觉不安,遂出言试探:“我叫三水,受如意坊所托,来这后山寻药,藏宝财物归你,其中草药你一株也不能动。”
沈槐以姓旁作表,欲要“抛砖引玉”。
陆君越却不为所动,只应下约来:“就依三水姑娘所言,草药全然归你,我只敛收财物。”
她自报家门,倒省得他猜。
陆君越不自觉在脑中开始搜寻起有关如意坊的信息碎片。
如意坊,专卖女子首饰、胭脂水粉,六年前在奉京城中突然冒起。坊主是位年逾三十的贵妇人,极具手腕,短短半年便让如意坊在这百舸争流的奉京稳稳立住了脚。
他曾让人查过,只说是外域女子,无异。
坊主孤寡,膝下唯有一女,被养得娇纵妄为,没少惹祸。年前不知怎的意外染上病疾,传闻几乎快到了药石无医的程度。
坊主爱女,重金求药,人尽皆知。
如若此女真是为如意坊寻药而来,她的身份可放,反是那坊主先前身份存了疑,仍需细究。毕竟这后山可不是谁都有资格闻讯而动的。
他思忖之时,沈槐心下却是微沉。
此人不接她的茬,不知是一贯的无礼还是心思深沉。
为自然让他开口,她只能继续补充:“坊主给了我一张地图,上面只圈了慈安寺后山一隅,我循着图纸标记的导向而来,便到了此处。”
她话说到这个份上,陆君越也不好装傻,于是祸水东引般报上家门:“我是天子近卫,暗访秘宝,寻此而来。”
不论真假,这说辞合乎情理。
“可有夜明珠?”
一把零碎的米粒状的夜明珠出现,暗无天日的甬道泛起透白的光点。
两人看清了彼此。
女子身形略瘦,是陌生的面庞,好似一朵紫色丁香,眉眼处晕着红迹,覆着黑黑的灰和几缕蛛丝,不堪狼狈。手中鞭盘成一团,与她相差无几,难辨初形。
哟,熟人。
一成不变的玄衣装束,面巾蒙上脸,依旧只空出那双狭长的眸。
沈槐暗叹冤家路窄。竟是那夜城西破屋里所遇的黑衣人,百问坊查了个底朝天也没任何消息泄出,不想会在此处碰了面。不动声色瞥了一眼那微微泛起冷芒的断阳剑,联想他方才所说之语,她只感……
前朝之人,贼心不死。
互相交换过打量的眼神,扯谎不眨眼的“天子近卫”与自报家门的“三水姑娘”坦诚相待。
一人拿提前捏造的公布文书,一人拿徒手撰写的陈年图纸。
研究一番过后,两人决定重走来时路。谁都没问那药师佛佛像的机关锁是如何开的,精小的夜明珠一分为二,沈槐观左,陆君越观右。
甬道之中定然藏了真正的入口,洞壁两端有一些不规则排列的铜钉,每有凸起,沈槐都尝试按进。
见她如此这般没有章法,陆君越眼神微微顿住,能受如意坊所托前来寻药,他不信她不懂奇门遁甲之术。
“三水姑娘这样不怕暗处飞针?”
“哦,我一向大胆,您害怕您离远些。”
被噎住,陆君越默不作声地朝后退了两步:“三水姑娘何必刻意藏拙,早些找到真正入口,你也好寻到救命药材去换赏钱不是?”
沈槐没做搭理,继续走走停停,俯仰甬道中凸起的石痕和四处凹陷下去的铜钉。
陆君越在她身后。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静谧蔓延开来,沈槐转头看向陆君越。
“会下棋吗?”
陆君越点头。
“那就好,铜钉为棋,石痕勾勒出的线纹组合在一起是棋盘样式。你把这些铜钉与洞壁两侧上的石痕看做一体,解开这盘棋应该就能找到真正的入口了。”
闻言,陆君越恍然,他先前一直认为甬道之中定是奇门遁甲护着真正入口,未想竟只是普普通通地解棋。
甬道上下方圆连成一片,是一个镌刻成型的巨大棋盘,两侧凹陷的铜钉黑灰相间。
黑色铜钉蜿蜒化龙,身陷重围,似奄奄一息,灰色铜钉将其圈拢绞杀,无解的‘珍珑’,死局。
弃角边三子看似为生机,实则也只能延缓困局,灰色铜钉若是在中间之位断上一子,黑色铜钉依旧是全军覆没之局。
这棋……
陆君越眉头紧锁,脑中铺设棋盘上的几个关键点位。
棋盘之上,黑灰博弈。灰色铜钉强势镇守黑色铜钉的所有生门,一副必要将其残杀殆尽的姿态。搜刮过典籍中记载的所有解局之法,无论是“倒脱靴”还是“黄莺扑蝶”,推演至最后一步,黑棋都会迎来不改的终局。
棋局诡谲,陆君越看不明白,蹙紧了眉。
“我解不出。”
“你不是说你会下棋?”
“下棋就一定能解出么?”
“废物。”
时间在吵嚷声中悄然流逝,甬道两侧开始响起机关合声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你又按了什么?”
“我没动。”
两人的话音在石壁间撞出回响,整个甬道开始震颤。
两人耳力都很不错,自然辨得出这是落石之音。首末两端有万钧巨石,滚滚而来,若是两块巨石归拢一处,定会将他们夹作肉饼。
巨石碾过石道,轰鸣声震耳,尘灰飞扬。
要么解开这局残棋,要么死。
陆君越指尖悬停在洞壁一侧,目光飞速扫视所有铜钉,在脑中一遍遍推演棋局。
沈槐奔至甬道中段,卷鞭袭石,尽力争取时间。
“死马当作活马医,你随便落一子成不成?”她清冷的声中明显透出一丝焦灼,“六息,最多还剩六息时间,你到底行不行?”
五息。
棋盘在脑中开始扭曲、旋转,陆君越呼吸乱了。他找不到黑棋生门所在,流传于世的每一路棋谱他都研究过,这完全是死局。
死局何解?
四息。
巨石滚滚奔来,带起阵阵罡风,已逼近五丈之内。
三息。
深陷重围,绝无生路。
陆君越目光落在了边角一枚极不起眼的孤子上,那是开局精妙围棋杀中仅剩的一枚生铜。
突然,一个荒诞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两息。
陆君越将那枚活着的黑色铜钉送入灰色铜钉的杀阵中,亲手将唯一的生路断送。
一息。
黑色铜钉入灰色铜钉虎口之中,微微下沉半寸,甬道一侧陡然发出“咔哒”轻响。
万钧巨石停住。
几乎在同一时间,沉闷的摩擦声响起,甬道侧方的石壁缓缓向上抬升,隐于其后的小门显露而出。
从一开始,这局棋,要的就不是挽救那化龙的黑色铜钉。棋盘之上,生死已定,它要的是自毁走向终局。
这一步匪夷所思的棋,违背了所有棋理,以自身的送葬推翻所有,重构棋阵,无需精妙计算,打破常规,便可破局。可棋手观棋,向来只论高低、分个输赢,不会落子自绝气眼,反更易困死于此。
陆君越与沈槐对视一眼,两人沉默走向透出光亮的小门。
门后是一石屋。
与想象中截然两样,屋内珍宝难数。
不似甬道幽长、伸手不见五指,石屋敞阔、光可鉴人。奢华连片,金砖铺就一路,除去满地金银财帛、奇珍宝药,再无其他。
竟真如传言那般是个藏宝地。
手中握剑,陆君越视线环视过四周,绕屋几转,确认并无危险后,与沈槐拉开一定距离,朝她开口:“三水姑娘,按先前说的,财物归我,草药归你,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好啊。”
沈槐嘴上应着,手里动作却不慢,几乎与陆君越同步。陆君越方才卷剑,她便一鞭甩出。
陆君越避身躲让:“三水姑娘这是何意?”
“看公子技痒,想与公子较量一番。”
“果真如此?我看三水姑娘莫不是起了杀人灭口、独吞财宝的心思?”
沈槐并不作答,只一味绕鞭前笞。真当她看不出他心中盘算吗?他当下不过顾及腹部有伤,觉得此时出手并非最佳时机,才会如此好言相劝。
两次碰面,他都先声夺人,试图谋命。
她怎会信他一时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