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沈小姐,真心似玲珑,活络万番,不费吹灰之力就让这十面埋伏轻松下戏,既能将明暗之中盯梢的人引开,又能转移北向路上的火力。如此一来,沈小将军若真隐于蛇谷之中,也可得几分喘息的空隙。
“你与陈副将碰面后,在东向能隐人的地方都点上火。火势大起时盯着将军府的人,一旦有人朝石门之内传信,立即截断,将这个荷包淋了水一并送去。”
窸窸窣窣的声停住,只清冷之音继续。
影二转过身来,恰见沈槐纤细的指尖挑着一个青缎荷包,碧水蓝天,双雁交颈栖于芦草丛间。
“这是?”
“我母亲的遗物。”
也是她与父亲的定情信物,后半句沈槐没有说出口,褪去柔弱的病态,她神色冷艳着,一双清亮的桃花眸沉敛,似于平静中酝酿起波涛万顷。
母亲说过,她与父亲年少相识,彼此之间虽误会多生却是有情的。这么多年,两人日夜相守、惦念牵挂,其间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她必须看个清楚。
“我定会按沈小姐的意思去办,这些药您带上,或许沈小将军会用得到。”影二将身上灰扑扑的小包取下,递给眼前沉思的少女。
“多谢。”
沈槐伸手接过,将不算重的小包挎到腰间,转身要走。影二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瞬还是叫住了她。
“沈小姐。”
“还有什么事吗?”沈槐回头问他。
影二摇头,沈槐并不是很有耐心地看他一眼:“有话就说。”
“我想说,主子认定您是他的妻,前路险阻未知,望沈小姐万分珍重。”少年目光坚毅,低头弯腰,谦卑恳切,为他心中明主道出请求。
沈槐扭头朝北走去。
北麓与浮屠的一线天中,她说:“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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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崖峭壁横生,群蛇窜爬,少年寡白着一张脸缩身藏于其中一处断崖下,面颊较于前两日已是消瘦了不少,因着失血不止,唇瓣干涸的涩皮皱起,泛着发白的青灰。
好冷。
好冷……
冰凉的寒意侵骨,只怀中的一袋鸡冠石还有些温度,沈枫紧紧环抱住自己,呼吸轻浅,身体几乎没了起伏,只拇指在不停地发颤显出几分活人的气息。
他的身旁盘踞着几条毒蛇,只是碍于鸡冠石散发出的气味始终不敢靠近,“嘶~嘶~”地吐着蛇信子,暗红若隐若现。
日中当头,东向起火,沈槐寻到了断崖处。
她脚步骤然顿下,所有的冷静尽数崩碎,眼底漫上势不可挡的水汽,于峭壁之上冷然挥剑,斩了那些盘踞在沈枫四周的三角蛇颅。
一双忍着惶然的手探近,直至微热的鼻息打过手心,来来回回,才叫那颗纠痛的心缓了两分。
沈槐手仍控制不住地颤抖,从影二给的小包中掏出瓶瓶罐罐,就地解勒裹在沈枫腰腹间的两件衣袍。
被靠近的危机让半昏半醒的沈枫本能反手一折,抓住了她的手。
“小枫……别怕,是姐姐。”控制的力道虚弱至极,沈槐很轻松就能摆脱,她轻声安抚着,在沈枫干裂不已的唇瓣沾水润了润。
水色铺开在阳光下亮着,转眼就消失不见。
沈槐将两件已沉淀做绛紫色的衣袍彻底扯开,又倍加谨慎地用剑划开粘连在伤口处的里衣,轻缓揭下,一道腹部及腰的贯穿伤显露,其间溃腐翻卷,秽脓渗溢。
只一眼,原就盛装满水雾的眼在睫毛轻颤下红透。
万幸伤口发炎但没让人烧起来,小臂抹去碍事的泪,沈槐重新低下头。
作者有话说:
出家三件套
第88章 东向大火 说什么傻话
喉头的酸涩顺着清水往下流, 沈槐细心将伤口清理过才把桃花散、金疮药撒上。
瓷瓶中研磨精细的药粉落下被柔柔铺开,随身携带的干净绢帕覆盖其上,再用以麻布裹紧缠绕, 止血的步骤完成,她紧绷的精神才松缓过一些。
将弟弟背起,她抬头望了一眼东向被浓烟笼罩的天。
热浪隔着半座山扑在脸上,火势足大。
夏时雨季刚过,正值干燥之际, 若无人控火, 留在这座山里的人都会被火海吞噬, 东向林子里盯梢跟进的人必要撤出。心腹去往报信, 其余人留下灭火,山野浩浩, 水源不足,无法以水灭火, 那就只能想办法阻止火势向外蔓延,于这山林中适用的唯有以力伐木,隔空绝火。
如此一来,所需人力一方无法满足,人手不够, 东向之人自会求助西、南、北三向。
三向人力一旦受减,黑烟拦目下,余下继续搜寻的队伍纵全数是精英必然也无法像先前那般于整片山林中布控。
日光歪斜了两分,算着时间,陈耀庭此刻应已折返,约莫与影二碰上了头欲要前往南向。林中窜行的人目光多会停移于他们的方向,紧跟着不放, 但调虎离山的计谋先前已用过一次,难免不会有聪明人看透。
货分数舟,不寄一舶,那些人会分出多少来蹲守、搜寻皆是未知,回去的路仍需小心为上。
那些聪明人或会想着南辕北辙,朝北堵路,多种假想中西向最为安全。
借剑挑了几条银环蛇的七寸,沈槐托着弟弟绕路向西。
她往回走的时候,影二正与沈策缠斗。从前所有人眼中本分忠厚,待人谦和,走路步子都慢悠悠怕闪到腰的管家,如今却是锋芒不遮,那平日里时常半佝偻着的身子挺起,绷直的背脊间沉淀着老兵久历行伍的肃杀,踏地尘土飞扬,抬手沉肘,每一个招式都毫无虚架,全是沙场上最为精简的搏杀技巧。
真是深藏不露,影二心中提前做了准备,但发现还是做得少了。
对方的下盘比他都还要稳上几分,近战交手,他不是对手,看来只能攻以关节,以巧力取胜了。
“你是谁?何故拦我?”风吹起灰白的鬓发,沈策浑浊的目光中带起锐利,一寸一寸审视过眼前整装束发的黑子男子,只上半张脸露于其外,并无辨认特征。
非是江湖人,只是不清是国公府所派还是帝王所指。
影二并不应声,以剑反攻,肩窝避过追身而来的掌根,专挑肘、腕、膝、肩这些关节薄弱处落招。
接连不断的续击下,沈策终是吃了年纪大腿脚不及影二灵活的亏败下阵来,一口浓血喷撒过地,被影二提肘压在了膝下。
“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来人是敌非友,缠进腰间的那封信绝不可受以利用,必须在被发现之前毁尸灭迹,忠于将士准则也决计不可背叛,沈策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暗中悄悄摸向了腰间。
“啊!”
手筋、脚筋,四肢瞬时被挑,筋脉被挑的疼痛直冲天灵神经。
沈策无力倒下,不甘心地看着眼前人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为何没有?
从袖袍到胸前的衣襟里掏出几个瓶瓶罐罐,影二将其随手塞进衣兜,继续搜查,始终不得其物。他狐疑地看过一眼躬腰蜷身的人,扫过对方凸起的裆部,面上显过恶寒。
暗卫该死即死,暗卫该死即死,秉着这样的心理,他解了沈策的腰带。
眼神盯得沈策浑身不自在。
两人互相提防。
万幸,蜡黄的信封冒头,顺着不再束缚的力道松滑落地,两人都松了口气。
影二将信封收起,开始擦剑。
沈策转头看向他,垂死挣扎:“死也让我死个明白吧,阁下是谁的人?要我这一封家书何用?”
他眸光中并不惧死,盛满疑惑,似是真的不解。
三言两语妄想挑动他的心神,门都没有。
其中究竟是不是家书一封并不重要,沈小姐既特意交代保存信封完整,必是其中藏了外人不得而知的玄妙,他非是将军府的人,若由他一时的怀疑弄巧成拙便是其罪难消了。
对方的问题,信中内容,还有性命,都不需要受他解决。
收起擦净的剑,影二仍旧沉默,吝啬一个字的回答,捏起信封就走。
他始终牢牢记着沈槐的叮嘱,不好奇,不回答,不下杀手。
他背身走过,留了沈策一条命。
石门之前,隔着一线天,他将东西交给兄长,传达沈槐的话:“阿兄,沈小姐说了,让你寻机借这支箭将东西送到沈将军面前,切记不要露面。越快越好。”
于是,经水打湿的荷包连同着从沈策身上搜出的信件被捆上无矢之箭,踩在未时来临之刻破风临空横插落入沼地,近了沈巍的身。
“谁?”
柳六护于左右,一把将疾驰的箭拦截握入手。
“将军,是沈管家送来的。”箭无矢,漆黑的地方有不明显的颗粒凸起,是将军府传信专用的一类,红绳做了最为简单常见的平结将寄送之物捆绑于上,绳结正确,信封封口明黄色的蜡丸完好,藏于其下的方形原片也在,并未有见光褪色留下的乌淤,未经他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