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两旁的商铺悬着的橙黄灯笼,远不如跨街的牌楼亮堂,那儿底下已稀稀拉拉聚过去一堆人马。
约莫因为下雨,讨论声被隐没了声量,举目望去,繁华无限。
见南新桃他们离得远了,她略一推动,西承遇在街上现了形。
皇都和仙门人往来密切,路过的人见怪不怪,只看了他一眼,很快朝更加热闹的湖边游走去。
“为何会走神?”他道。
当然是晚上回去太吵了。
一想到那个称之为爸爸的男人会在私下里联系她的老师借款,借不到就在她的作业里偷偷夹纸条,她笑不大出来。
“太累了就会走神的。不过人发呆是好事,俗话说发呆使人进步。”
“看出来了。你不高兴?”
李满月眉眼松动,眨了眨,抬头看过去,撞进他的眼底,将隐妙的惊喜感摁住,诚实地点点头。
西承遇嘴角平直,辨识不清息怒,“喜欢这里,还是另外一个世界?”
“不准哭。”
她瞪了一眼,在他不善的面色下,又甩甩头,试图端水补救。
“都喜欢。”
“不过我在那儿都死了,想回也回不去,之前说了,被车撞了嘛,那家伙威力好比飞船,砰砰一个大活人就没了。”
李满月夸张地比了下手势,见他没什么反应,拉拉他的袖子,示意接着走。
两人继续漫步在大街上,旁人手捧的花灯五彩绚丽,看得她晃了下眼睛。
“赤剑宗的人重利,不会轻易传授高阶术法,想要拔得头筹,大约等同于你们那儿,竞争最为激烈的学府,以生死为筹,方能博取沽名。”
他说了很多话。却是在回答她上一个问题。
似有一只手轻柔地蒙住她的心脏,人在状况外,还记得敷衍两声,“哦哦,牛呀。”
西承遇便不再说了。
难道,她又搞砸了?
不敢再用余光偷窥他,李满月刻意地走得快了,好像早点找到阿小和南新桃,逼得西承遇不得不隐身,就能甩脱尴尬,显得没话找话不那么狼狈。
走到这条街的背面,才发现阿小带着南新桃在一个算命摊子停留。
南新桃的窃窃私语连她都能听到。
“他长着那么长的白胡须,用卦签抠脚,还指明了只看姻缘,定是熟手,好像那回事儿呀!”
阿小默了,胸腔吸气,附和道:“不错,有大能之姿。”
“嘿嘿,二位尽管低语,小老儿我只看其中一人,两人一起,反而是不灵,你们,谁先来?”
南新桃起身道:“我不看。”
阿小附和:“我也不看。”
摊主老眼一眯,捋着签子插回发间,用咳痰声礼貌谢客,南新桃笑眼弯弯,指着李满月道:“给我朋友看看吧,阿小哥哥,付钱。”
“得嘞。”阿小拍出钱袋,招呼道,“满月,快来!”
李满月头脑放空,闻言回了句好,就听到西承遇说:“不想去就拒绝。”
她对着空气,正色道:“人生大事,还是听听吧,那个,你要不还是去旁边回避一下?”
“为何?”
她动了动唇,嗫嚅道:“这是女孩子的私密事,和我未来姻缘有关,你一个外男,好奇这个......不太好吧。”
西承遇淡淡质问道:“你也会像赶我一样,赶走他们吗?”
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出卖了她。
她看见西承遇因她左右摇晃的脑袋,略沉了声,疑惑更重一层:“那为何他们能听,我不能。”
“你不一样。”
李满月攥起拳头,努力打发道:
“你和他们不一样的意思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而好朋友之间需要君子之交淡如水,需要距离产生美,所以你别问那么多了,就留在这里吧。”
西承遇不说话。
他总是这样沉默的,在当下也挺好,至少算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也听不到——她怕不是他,又不想是他。
可凌驾于这两种心态之上的,是羞耻的......期待。
她甚至说不清它的来由,直觉不能被人发现,万一她失态,被瞧出端倪,那该多么难堪。
怀揣着种种假设的坏预想,循着阿小和南新桃的目光,她坐到了摊主面前。
听见少女的祈祷在签筒中大肆摇摆。
心里只想着一件事。
伞还没拿给傅行止。
他孤魂在外。
会不会淋雨呀?
“哒——”
在念头暴起之时,意识到什么的李满月被一道窜进脑袋的电流打得猝不及防,心跳比卦签落下的速度还快,砰通到双耳鸣响。
摊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观这位美丽的小姑娘最近红鸾星动,而签上显示,你的命定之人,就在这方圆......十里之内。”
“他,有什么特征吗?”
摊主往后仰,鹤发搁在藤椅上,“若说特征那我可看不出来,不过卦象上显出,这段缘分带着强买强卖的意头,总之,不是什么好事。”
“当然,姑娘福星高照,这点小事必能从容化解,小老儿还是要祝姑娘姻缘顺遂,万事美满。”
南新桃笑了笑,接话道:“那可巧啦!我这位朋友,名字中就带着一个‘满’,定能圆圆满满!”
李满月勉强地笑了下,转头把这事儿忘了,跟着他们俩,食不知味地坐在馄饨铺子旁。
南新桃要吃面,阿小是个跟风怪,他也要,只有李满月端着一碗特大号馄饨,去要了个小瓷碗。
他们二人还在讨论份量的多少,商量着要匀些给对方。
就在挑面之际,眼风快的阿小,替嘴慢的南新桃问出了口:“去哪儿?”
李满月揉了揉鼻子,“就,随便走走。”
“......”
“......”
“你家随便走走,端个小碗去溜达?”
“这在我们家乡,边走边吃是常有的事,不必见怪,你们往后就懂了,阿小,你面条要掉出来了!”
两人回过神,哎哟哎哟地叫,李满月趁此机会逃跑。
走到巷子里,她轻声唤道:“傅行止!”
玄衣少年逆风现身,光晕在他肩头结成一线,被阴影覆盖的眉眼凉薄地盯来。
李满月早已习惯他这幅面冷心热的作态,端着碗递过去,“馄饨,尝尝吗?闻着味道很鲜,就是里面有葱花,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他双手抱臂,道:“辟谷,不食。”
她眨眨眼,张嘴,一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眸击退得她不敢吱声。
冷冷淡淡的模样,让还想推销一二的她止了心思,干巴巴地哦了下,自己坐在石台上,晃着脚,小口轻啄。
方才还雀跃不已的人一下安静起来。
只有外面人潮涌动的脚步,冲刷着这里的无话可说。
热汤烫手,还烫嘴,嘴唇一碰到勺子,就痛得她赶紧放到一边,捂唇揉了揉。
糟糕......是不是破皮了?
不对,好丢人!明明还有些郁闷的,现在又在他面前惹了个笑话,她还怎么忧郁得下去啊。
李满月始终低着头,为了粉饰太平,连声音也不发,竭力装作若无其事,只拿手小小地扇着风。
“要不要看看?”
“不用了,没什么事,”她笑道,“我吃不下了,先走啦。”
实在太丢脸了,她不能再待在这里,速逃之夭夭。
起身的瞬间,只听得空气中传出一声轻幽的泄气,她被按坐回去,下巴受人钳制,逼不得已抬到和面前人的目光同一高度。
西承遇弯下腰,仔细地掰着日渐丰盈的小脸蛋,学她拒绝他的摇头幅度,晃着她的脸,慢悠悠道了声:“还好。”
作者有话说:
今天,要把感情流发挥到巅峰。
第23章 蘑菇 “谁在此筑
另外一个世界的眼睛, 也是这般晶莹透亮吗?
指腹在她的脸上滑动,擦过她的唇,手下人轻轻一抖, 呼吸渐促, 连带着他也灼烧了下,仿佛感知到的软, 是焚人烙铁。
西承遇发现了有意思的新鲜玩意儿,接连触碰了两次, 李满月娇凌凌的声音就打断进来:“傅行止,你在干嘛呢......”
“检查伤口。”他收回手,想到那日船上的事情,飘忽地沉下脸。
事不宜迟, 还须尽早带她回西山太虚,只要璇玑镜辅以秘法,届时不管真假李满月,找到那具“死”掉的身体, 他有的是办法让她复生。
况且——
西承遇见她重新端上碗,呼呼吹了两口, 吃得比前几日斯文,细嚼慢咽,就是不抬头看他。
那个女人, 可比李满月大胆多了。
且尚不知何时会夺舍。
“嗯!”她痛苦地低唤,脸都皱成一团。
他蹙眉道,“还烫?”
“不是, 是手疼!”
“......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托孤般劈里啪啦交代, “其实我身受重伤,命不久矣,你,身为我最好的朋友,来日我走后,切勿挂念太甚,当然如果你非要念,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