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怕南新桃不适应,翻上了床铺。
南新桃站在床尾那端,犹疑了一会儿,褪去层层繁复的裙装,手一停,又穿上,和衣躺下。
公主府就这点好,从不吝啬在这小地方浪费钱财,床体结构是仅次于檀木的黄花梨,还铺了三层厚实的褥子,软软贴贴,躺下去,比起20cm厚的床垫也不逊色。
夏季晚间阴凉,牢房的天窗透风,她和南新桃盖起被子,那些久违的现代记忆再次返还。
在福利院时就是这样,院长妈妈躺在右边,温暖的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身上拍,很快就睡着了。
她有三个妈妈。病死掉的真妈妈,院长妈妈,还有对家务活一窍不通的书生妈妈。
大概是稍入软弱地带,坏事便要变本加厉欺压下来,尸毒那阵疼痛又细细密密地钻入了骨髓中。
李满月浑身一颤,手指捏紧了被褥,没有吭声。
南新桃望着牢房顶部,喊了声,“满月,你名字真好听。”
“要是我叫新月就好了,是不是就能和你一样康健。”
李满月轻轻地嗯了声,“是呀,那我......”抓着被褥,头脑一片激荡。
“你要是喜欢,以后我喊你新月好了。”
“不行,母亲不会同意的。”南新桃惆怅道,“说不定,还会因此责罚你。”
李满月闭了嘴。
“他们说,我是天上的小仙童,所以才会早早归西,说我多做善事,日后必能早日位列仙班,成为大仙!”
“我才不信,说不定,承遇哥哥和随情哥哥在我死前就已经飞升,那他们岂不是就能帮扶我一二啦?哈哈哈——”
她也认识那位传说中的少剑仙?
“原来你们俩是一同长大的。”她道。
此时的呼吸已经不能用肺腑强行压下,感受比上次更为深刻,李满月只好决定,把南新桃请出去。
刚要开口,南新桃截断了她。
“我找人帮我画纸鸢,那个侍女在画摊上遇到了阿小,我一看见那笔触,便大胆猜想,他会不会是从前的一位故人。”
“故人从前许我三个愿望。”
黑暗中,她痛苦地蜷曲着,嗓子干涩到发不出声,闭着眼,往被子下方埋得更深了些。
南新桃:“你怎么了?”
“这里......暖和。”
“哦哦,那我接着说啦?”
她的音节破碎得不像样,但飘零在风中,却好似苍蝇哼哼,料想南新桃并未发现,只是接着道。
“我要见一个人。”
“护一个人。”
“让他杀一个人。”
狂风压过棉被,卷起一阵寒凉,浓重的戾气比南新桃天真无邪的声音还快,掠至外间,空气中隐隐透出的威压,很快暂停了下来。
李满月这下是真冷得发抖,强撑着一丝清明,道:“新桃,我不能和你睡了,我现在特别特别困,这样睡觉的话会梦游,到那时伤害了你,我就会不好意思和你一块儿玩了,要不你先回去吧,我们明日再说,好吗?”
“啊,”南新桃道,“可,可是......”
“你快走!”
她急了,说出口的语气也不再顾忌她的感受,尸毒威力太大,在她身体内部翻江倒海,疯狂四窜,如果说上次是一级台风,此刻便是五级空降。
招架不住的话,会不会变异呀。
吓到她怎么办?
都要把自己扭成一条鱼,南新桃还在紧张兮兮地等着她,李满月无奈,只好道:“你不走,那我......走。”
尾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她使出吃奶的劲爬起来,南新桃拉住她,“我走,你答应我,明天还要跟我说故事好吗?”
“好。”
南新桃跨过她,爬下了床,穿好绣鞋,担忧地望着她,李满月摆摆手。
等她一走。
她低低地唤出了声。
疼得眼泪沁湿了一片被子,这样的撕裂好似不会停歇,能感受到体内有无数个细小的颗粒在震颤,她被分裂成两半,进而撕碎成千百瓣。
头发散开在肩背,遮住她的视线,她忍住喉咙的血腥气,绝望地想,有没有人,愿意救救她。
好疼。
脸上一痒,方才痛过的痕迹好像被切割开,突地掉下来一块东西,轻飘飘落在被面,边缘处还泛着红丝。
直觉不能拿,借着夜里的光,看清了实物。
“啊!!”
*
公主府的阁楼临近河渠,筑于高台之上,朱红檐角悬着求平安的铜铃,风过,带起清灵悦耳的轻响。
窗棂雕刻的海棠花,盛开图案栩栩如生,雕花矮几摆放在长廊,果盘边摆着一副黑白棋子。
身着深灰长袍的人放下最后一颗黑棋,蓦然露出一个笑。
头上横插的青玉竹笔,随之摆动,他起身,凭栏眺望皇都内的万家灯火。
西承遇收了剑穗,露出真身,追了上去,“荣世安。”
“你来了,少剑仙。”
“命大。头上那只笔,”他顿了顿,“幽冥,判官?”
荣世安转过来笑,双眸迎着风,“我就知道,我赌对了,你终归会来。因为这里有李满月,对不对?”
师千机和他传讯,说西承遇现身黄花镇,欲图取一女子性命,可后来不知怎的,又改变了注意,他便同他做赌局。
赌那女子会让他心生牵系。
西承遇从不为任何事情折腰,哪怕昔日苦战上古魔城,若不是傅容抢先一步,以身赴死,只怕他会一意孤行,毁了里面的天界连接通道。
到那时,世间再无人可飞升,而他西承遇只能做地上仙,成不了天上人。
师千机笑言少剑仙冷漠无情,而他知道,师千机必输无疑。
便如此刻。
能用到隐匿术而不被发现的,唯有昆仑法器能做到,西承遇久不出现,既然在李满月左右,倘若不是听说了南新桃的事,他不会来。
“想杀慕随情,还是西宴清?”
*
他没有得到答案,甚至于,荣世安还附赠了他一个问题。
他捏紧剑穗,回了暗牢,南新桃不在,里面唯有一人。
那个人衣衫凌乱,血肉模糊,正拿头撞着墙,一下又一下,将眼角都擦破,露出鲜红的血肉。
地面上掉落了大量的人皮,最长有十寸,她浑身战栗,唇齿间哆哆嗦嗦。
常见的狼狈作态,他已经看腻了。
她光着脚,十指扣紧了墙面,痛苦万分地低嚎,随后呜呜咽咽不停,抱着双臂,又搓落下来一大块皮。
西承遇走近她,才发现她腰间竟藏匿着一个绿色的药瓶。
是那份尸毒。
原来她从船上不管不顾地逃跑,流浪到公主府,方才还躲藏在被窝里,是因为想掩藏起来的,是这个。
西承遇慢慢蹲下身,她好似陷入了混沌的梦里,披散的发丝黏在她的脸上,双目失焦,对着他,如同那夜。
异鬼身并非脆弱到扛不住一瓶尸毒,掉皮只是因为会加速生长,而她遇到事情,第一时间,居然不是向他求助。
一个人跑到这个犄角旮旯来,做什么楚楚可怜的模样?
“好疼......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大颗的泪珠烫在他的手上。
西承遇垂下羽睫,只觉胸膛一阵滞闷,它震得淤堵,连他也说不清。
心情更不好了。
扔了剑穗,接住这个水一样,快要融化掉的女人,她趴在胸口,眼泪止不住地掉。
将这里哭成汪洋。
西承遇抬手,引动不周天,往她的脉搏上探去,接着,满室白纱般的灵力飘飞,连绵不断地输送在她全身上下。
李满月嘤咛一声,抱着他,身上的皮肉加速生长,却好像寻到什么归处,安心地闭了眼,也不哭了。
只是抱着。
腰身被圈得紧紧的,是那么信赖,眼泪干涸也不松手。困顿在不见五指的牢房。
难道她不知道喊一声吗。
难道她喊一声,他不会出现吗?
西承遇轻轻松开她。
这刺痛过去,很快就会成为新的活蹦乱跳的李满月吧。
手指挑着她的脸。
忍不住回想荣世安问出口的那个问题。
“凭什么要死的人,是李满月呢?”
窗外的风安静刮过,她打了个颤,恍恍惚惚醒来。
那双盈有珠泪的眸子,看过来的时候并没有特别的情绪。
他垂眸,仍保持捏住下颌的姿势。
面前的人眼皮松了松,挤压出一个俏皮的弧度,微笑的模样精心克制过。
“傅...行止?”
西承遇静静看着她。
在失衡的沉默中,她比预想的更快,先一步动作。
握住他的手。
好像在确定什么。
“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死定了!”
见他不动,她挪了下,靠过来听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