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一辈相信,小室养气。
叶婉贞的卧室便很小,孟赢站在门口,隔着一扇水墨屏风,清晰望见内间。
母亲坐在床上,长发微乱。
她的长发绸缎般顺滑,不需要像孟敬轩那样挑染也能乌黑如漆。
母亲当然是很美的,美到至今她的母校还流传着关于她的绯闻八卦。
有人讲,母亲是借色上位,凭借长得好看勾走了闺蜜的未婚夫。
这话半真半假,母亲的确是勾走了闺蜜未婚夫,却不是凭借长相,是靠心计。
这也是孟平江怨恨她的根源。
孟赢坐在床沿,“怎么还没睡?”
叶婉贞握住她的手,眼神温柔,“你开始来得时候我就知道了,碍于你爸爸在这里不好跟你讲话,他走了,我想着今晚没有见到你,就一直记挂着,总得跟你讲讲话。”
女儿对母亲就是这样的。
母亲只要稍稍流露出一些关怀和温柔,女儿便底线全无,心底揪着不放的那一点怨气瞬间烟消云散。
孟赢头靠在母亲肩膀上,嗅到她身上甜而柔的气息,还有淡淡的沉香气,属于孟平江的味道。
叶婉贞搂着女儿肩膀,偏过如玉皎洁的脸,“小赢,我想跟你爸爸离婚。”
孟赢气息一顿,她没有犹豫,“好,您说我该做什么。”
她没问理由,似乎只要母亲一声令下,她便可以做无畏冲锋的战士。
“帮我请个律师吧,虽然我跟你爸爸这种关系不走婚姻法,但律师总是懂得多一些,我要咨询咨询。”
孟平江跟叶婉贞的婚姻不受大众意义上的婚姻法管控,针对他们这种特殊人士婚姻,拥有专门的婚姻管理条例。
孟赢对这方面了解不多。
圈内很少有夫妻公开离婚,大多是默默分居。
“他惹您生气了?”孟赢还是忍不住问。
叶婉贞垂眸,摩挲着发梢,“没有,我跟他之间的问题不是生不生气可以描述的。”
孟赢心底闪过很多在京时听到的从宁省传出来的绯闻。
“是他的初恋——”
“不是。”叶婉贞笑了,”好了,你不要多想了,你爸爸虽然不爱我,但绝没有出轨的心思,你不如大胆猜一猜,我有没有出轨,毕竟坊间传闻,我一直守活寡,所以不甘寂寞勾搭了你爸爸的下属、秘书还有医生。”
孟赢不敢再听,立刻说:“我立刻为您找律师!”
孟赢连夜整理完黄公略收集的孟敬轩的把柄,第二天一早,将全部文件储存在她私人控股的商业银行保险柜里。
一夜未睡,她依旧神采奕奕。
直到走进办公室,眼底兴味变淡,重新伪装成沉静冷清的模样。
办公室里很热闹。
秘书处一直都是集团里消息最灵通吃瓜最便利的地方。
下属们为了畅快吃瓜,把孟赢拉进她们秘密讨论的小圈子里,张口就是,“孟主任,你听说了吗?”
孟赢当然没听说,“什么事?”
“昨天天台死了人,听说是不满意董事长的改革政策,刻意死谏呢。”
孟赢怔了下,立刻冷静问:“哪里传出来的?”
“您没来的时候,几十个吃瓜群传疯了,现在董事长不让人乱传,群聊都炸了。”下属说:“那个人是四部的中层,口袋里装着遗书,听说是割破手指写的。”
有一位下属道:“集团这三年效益越来越差,底层裁光了又开始动中层,这次裁到硬钉子了,他们讲,董事长很难撑过这次任期,可能会提前走人。”
“孟主任,咱们也得另谋一条出路啊,你出去单干,我们绝对跟着你。”
孟赢没想到斗争会直接摆在明面上,这是有人要将孟敬轩的军。
如果孟敬轩他拿不出有力的政策,很可能不能取得董事长连任资格——尽管,他已经连任四十年。
但今年,实在太艰难。
改革没有成效,效益越来越差,手里没钱,口号喊得再亮也没用。
孟敬轩还停留在那个只要跟工人同吃同住就能激发工人工作热情的年代。
孟赢清晰看出孟敬轩的错误,但她不能指正。
反驳他被他冷落最终被他倒了满头污水的黄公略就是前车之鉴。
孟赢开口道:“这件事不要再谈论,我们秘书处,当做从来没有发生这件事。”
下属急切说:“主任,民意汹涌,堵是堵不住的。”
孟赢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但谁让华鼎的天是一个固执的听不见任何反对话语却又威望极高的人呢?
闭目塞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你今天敢仗义执言,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孟赢抬了下手,示意不必谈,“现在是风高浪急的时候,风雨最先卷死的,是那些爱出头的人,我不让你们插手,你们要听我的话,如果有一天你们不听我的话被人揪出来了,那我只能当自己手下没有你这号人。”
第7章
在这场声势浩大的谏言中,孟赢管住了秘书处。
任凭外面闹翻天,她这边始终安安静静,有条不紊忙着手边的工作。
直到财务部里的人来办公室找她,“孟主任。”
他手上是一张长长的白纸,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人名,人名后是鲜红的手印。
白纸最上面,是三个墨色浓黑的大字——请愿书。
“孟主任,别的部门都签完字了,您要签字吗?”
孟赢像遇到什么晦气东西,猛得往后退一步。
财务部来人步步紧逼,“孟主任,外面人都签了,我们的集团需要变革,我们不需要一个腐朽无能的高层领导,这是员工心愿,希望您也能加入我们。”
他目光明亮,义正言辞。
由于华鼎集团早年特殊的管理体制,集团内部,无论基层还是高层都具有无比强烈的主人翁意识,一言不合向上请愿是常有的是,彼时孟敬轩很支持,他也喜欢用鼓动下边人“请愿”这一招清除对手,但现在,请愿竟然请到孟敬轩头上了。
孟赢警惕抬眸,“你们的诉求是什么,换一个董事长?”
“是的,董事长他老了,他已经跟不上时代潮流,在他手下竟然出人命官司,他已经做了四十年董事长,应该退位让贤,该把位置交给更有能力更有毅力的人!”
孟赢觉得他们幼稚,集团内部的问题怎么可能是换一个一把手就能解决的?
但她也不好说什么。
财务部是孟风陵的势力范围,“这个字我不会签,我是铁杆的孟敬轩主义者。”
他走之后,孟赢揉了揉眉心,意识她不能再留在集团里了。
民意的确汹涌,一个人她能拒绝,一群人呢?
她暂时还不能跟这些激进的少壮派交恶。
惹不起总能躲得起。
孟赢直接向董事办告假,借口是处理仪亲园内部矛盾。
她这话不是空谈,出了公司后,孟赢直接去了律师事务所,找到一直为她效力的私人律师顾探微。
“我想找你咨询一下离婚的事情。”
顾探微有些惊讶,瞄一眼孟赢空荡荡没有佩戴婚戒的指节,接受良好微笑道:“是你要离婚?”
“不。”孟赢双手交合,说:“具体的人名我不好透露,不过这一对夫妻很特殊,他们的婚姻是不受婚姻法管辖,有具体的婚姻管理条例——”
顾探微立刻抬手打断孟赢的话,脸上的笑有些撑不住,心底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你举个例子?”
“嗯。”孟赢状似思考,“以我的父母为例。”
“这个例子可不好随便举。”顾探微道:“怎么能拿首长开玩笑!”说着,他起身,迅速把办公室窗帘拉上。
顾探微将里里外外排查一遍,以确保没有监听设备。
“孟总和叶主任的婚姻不是寻常的婚姻,他们是利益结合体,叶主任做了那么多年孟办主任,如果要离婚,首先她三年不能工作,十年行动受限,余生每个月都要接受思想监测考核,这还是孟总同意离婚下的情况!”
孟赢眨了眨眼,“如果,孟平江不同意离婚呢?”
顾探微沉着说:“那就没有任何离婚可能。”他双手交叠,显出一些精英律师的气质,“我想,叶主任本身也很清楚这个事实。”
孟赢没有继续追问。
顾探微已经是圈内最了解这方面离婚的律师了。
毕竟,他父母就是如此离婚的产物。
“好吧,既然你不能动用你的脑子为我提供具体的解决方案,嘴巴可以闭紧吗?我不想刚出了你的门,下午孟平江的人就来找我。”孟赢在离开之前,警告道。
“我尽量。”
“我希望你有宁折不弯的骨气。”
离开律所后,孟赢拢了拢大衣,吩咐司机,“去仪亲园。”
孟赢跟孟敬轩请了三天假,三天时间不足以做成什么惊天动地的项目,躲过这场声势浩荡的请愿运动是足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