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转。
她回神时,已经没了他的影子。
她失魂落魄往外走,阿婆叫住她,“你跟阿生什么关系?”
孟赢抿了抿干涩的唇,“我们曾经是恋人。”
姑婆眯了眯眼睛,“既然是恋人,你怎么不见他不跟他说话。”
孟赢觉得好冷,缓缓抱住手臂,“因为我什么都给不了他。”
她给不了他纯粹的爱,不能陪他远走高飞,甚至,她连跟梁漱臣离婚都不能做到。
见他又怎样?说话又怎样?
让他在心里更鄙夷她吗?
从来从来,她都是这样一个自私又懦弱的人。
在云县住了一周,梁漱臣一通电话没有打给她,快临走的时候,叶婉贞听说寰通总部派了高层来南境“打虎”,笑眯眯说:“兴许带队的人是梁漱臣呢,南境离这儿不远,他刚好可以来看看你。”
当晚,寰通集团官网主页便更新了人员调动信息。
来南境的不是梁漱臣。
孟赢不关心这件事。
临行前的晚上,她轻手轻脚起床,脚步静悄悄走到陈述生和他母亲住的宅邸前。
她移开了门前的盆栽,俯下身,轻轻将陈家老宅的不动产权书搁在花盆底下。
回过身,她抬眸望向青蓝色天空。
她没什么能为他做得,把他家的老宅买回来是她做得最用心的一件事,也是唯一一件对他有用的一件事。
希望他不要嫌弃。
她没有回头,身影消失在狭窄而雾气弥漫的街道中。
孟赢不知晓,她刚走后,有一位便衣保镖自巷口走出,快手快脚掀起盆栽,将那份房产转让证明小心翼翼搁在怀里。
保镖走到僻静处,恭声拨电话,“先生,我需要向您汇报一件事情。”
梁漱臣接到电话时正在开会。
会议是寰通内部高层会议,会议主旨是讨论集团来年的战略目标。
梁漱臣高坐于堂,漫不经心听。
该讨论的事情早在内部小圈子里谈完,这次开会不过是走一个过场,把讨论结果以一个看起来民主的方式公布出来。
会上其乐融融,保镖的电话打过来。
梁漱臣垂眸,散漫的神情微微敛住。
这个保镖是他特意拨给孟赢,用意是保护她。
梁漱臣不想听到任何关于孟赢不利的消息,他起身,疾步出门。
秘书跟随他身后,悄然为他关闭会议室大门。
梁漱臣站在空旷走廊,窗户大开。
天际幽蓝绽星,凉风习习,送来清冽的梅花香。
他眉心微蹙,“孟赢出事了?”
“没有!”保镖立刻急切反驳,他太知道太太在先生心中是什么样的位置,万万不能担负“太太出事”的苛责。
“是……太太今天跟陈公子见了面。”
梁漱臣从没有交代过保镖要监视孟赢的行踪,但“保护”某些时候可以形同监视,保镖负担着护卫孟赢安全的责任,心底同样怀揣一颗忠诚的、迫切向大老板立功的心。
梁漱臣心绪稍平,于他而讲,只要孟赢平安,其他事情不过小事一桩,甚至,他可以猜到孟赢跟陈述生见面会发生什么——不,或许,孟赢根本不会跟陈述生见面。
在没有下定跟陈述生远走高飞的决心前,她是不会跟陈述生见面的,她不允许自己全无准备见陈述生。
“见就见了。”梁漱臣不以为意,“你的第一职责永远是保护,我希望你用你的眼睛保护太太而不是监视。”
保镖说:“太太刚刚去了一趟陈家母子暂住的房子里,留了一样东西在门口盆栽前,是一张房本,我收起来了,马上寄回给您。”
梁漱臣语气依旧温煦,神情已经冷冽起来。他已经猜到那张房本是如何的模样。
顿了片刻,克制住心底汹涌卷起的情绪,他用一如既往平和温雅的语气说:“不用了,既然太太想把房本给他,就送给他,把东西放回去,保持原样。”
“可是先生——”
保镖还想说什么,梁漱臣已经挂断电话。
梁漱臣从不是喜欢迁怒别人的人,任何不悦的情绪,他倾向于自己慢慢消解,但此刻,他一反常态迁怒于拨电话给他的保镖。
他抬手按压眉心,眼前忽然出现孟赢。
她那双总是笑盈盈的、娇纵又傲气的眼睛垂敛着,背影消瘦又单薄,慢慢屈膝俯身,将她精心拍回的房本放在陈家门前。
梁漱臣作为旁观者,冷淡平静望着,心底却不可抑制涌愠怒。
——他不喜欢她爱陈述生的方式。
他回忆起从前,她躺在他腿上仰眸笑盈盈说:“你知道吗?我很讨厌一句话,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这是懦夫的做法。”她的手指灵巧攀岩住他的领带,直视,”我喜欢一个人只会主动争取,无所不往。”
梁漱臣敛眸,静静想。
对待陈述生,她却会做一个懦夫。
“BOSS,该到您发言。”白樾走近,微微低下头,语气轻缓又柔和,他似乎察觉出梁漱臣心情不好,又体贴建议,“如果您实在没有时间,就让周总替代您,或者是蓝总。”
梁漱臣给自己三秒钟时间整理心绪。
不过,他依旧没有让自己的神色变得更缓和,他能做的,仅仅是不把盛怒波及到其他无辜的人身上。
“走吧。”他淡声。
抬腿掠过白樾,黑色俢挺西装戴起一阵冷冽的风。
孟赢快凌晨打电话给梁漱臣。
许是做了亏心事,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拨电话给梁漱臣找一点心理安慰。
“有没有打搅到你?”她甜甜说。
半夜三点,她拨电话过来,后知后觉感到有点扰民。
梁漱臣坐在书桌前,书房灯光清冷。
他笔尖未停,敛眸静声说:“这个时候才意识到打搅,是不是有点晚了,你的电话已经拨过来了。”
孟赢察觉到他语气有点冷淡,翻了个身,将被子严严实实裹住头顶和手机,轻轻说:“你怎么语气不对啊?”
梁漱臣放下钢笔,有了一些耐心,平静问:“你觉得我为什么不开心?”
“好吧,我坦白。”孟赢想了想,还是说:“我今天见陈述生了。”
“哦。”丝毫不惊讶的语气。
孟赢也不见怪,他把保镖给她,她自然便让渡了隐私权,孟赢不奇怪他知道这件事,“我还偷偷给了他陈家老宅的——”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梁漱臣淡淡打断她的话,“孟赢,你没必要告诉我,我不关心。”
顿了下,他沉冷问:“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抵消你的负罪感,对么?”他似笑非笑,“孟赢,你也觉得你自己做的事对不起我们的婚姻?”
孟赢:“对啊,我就是这样的,现在我心情好多了。”
梁漱臣听她轻盈的语调,深藏于心的愠怒静然消解。
他喜欢她这样娇纵的全然坦诚无畏的态度。
顿了顿,他说:“拨视频给我看,让我看看你。”
翌日回京,登机前,叶婉贞改了票,“我到北戴河见见老爷子,小赢,你跟我一起吗?”
孟赢说“好的”,“但我不能跟您一起去见董事长。”她含笑解释,“如果我跟您一起露面,董事长会觉得我是借您的势压他。”
叶婉贞抿唇,“小赢,你是我女儿,借我的势怎么了?不要多想。”
孟赢笑笑没接话。
她虽然是叶婉贞和孟平江的女儿,但在孤立无援的十六岁,她早就把自己卖给孟敬轩。
她要做的一切事情都要站在孟敬轩的立场上考虑。
飞机落地北戴河机场。
下飞机后,搭乘孟平江派来接洽的专车,一路畅通无阻直通孟敬轩下榻的疗养院。
上次孟赢自己过来,上山前需要下车登记,但坐上孟平江专车,没有受到任何拦阻。
车子经过时,亭中警卫遥遥敬礼。
可见,孟平江的名望比乱世的金条还要畅通。
得知孟赢和叶婉贞相携造访疗养院,孟敬轩不悦皱眉,“孟赢这是做什么?要给我一个下马威?哦,她父母进京了,她有底气了,她要跟我打擂台?”
他挑起唇,“怎么着?她要让叶主任也赏我一个巴掌?”
黄秘书笑,“怎么会呢?一会儿只有叶主任过来见您,三小姐留在外面放风,外面太冷,您要不要让人给她送一杯热茶呢?”
孟敬轩紧绷的情绪稍缓,笑起来,“她就是个滑头!”
“茶当然得送,你亲自去送!”孟敬轩嘴角含笑说:“我亲自接待叶主任,但三小姐也不能怠慢,你亲自去招待她。”
“好!”
黄秘书推门,冷风自门外卷起。
叶婉贞刚好走过来,微微抬起眼,下一秒,她婉转笑,“云瞻,你也在这儿。”
她柔婉的声音响起,恍若故人重逢,黄秘书微微发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