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我做得对还是不对?”孟赢抬起头,明亮的眼睛里有犹豫闪烁。
如果想鼓励她,梁漱臣该毫不犹豫说她做得对,高度赞扬她的勇气,但,作为一个比她早几年步入商场的生意人,梁漱臣给予她更加谨慎的回答,“现在判断对不还是错为时尚早,要看你之后的计划。”
“辞职之后你打算怎么办?”梁漱臣冷静犀利道:“如果没有后手,现在辞职并不算明智的决定,这除了能为你搏一个大公无私的名声, 得不到任何好处。”
孟赢心底确实有决断, 只是,她还在犹豫。
她闷声说:“除了自己不同流合污,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孟董事长明确表示自己只愿意坐山观虎斗,不愿意插手, 集团里虽然暗潮涌动,但大火根本烧不起来,一个个只朝我拱火,他们根本不愿意出头, 我觉得我可以指望大伯带领华鼎千秋万代了。”
梁漱臣慢条斯理道:“在石油危机没有爆发时,西方经济学家也自认为找到解决资本主义矛盾永恒办法,凯恩斯主义的确能解决由国内生产过剩引起的经济危机,但它忽略了外部输出矛盾这一事实,当石油危机伴随经济危机爆发,资本主义世界所认为亘古不变的真理便就此失灵,华鼎集团也是同理。”他看向她,轻描淡写道:“当内部的压力不能迫使孟棣棠改变方案,为什么不引入外部的手?”
孟赢听懂他的话,眨了下眼睛,“外部的手是指谁?你爸爸还是我爸爸?”
梁漱臣指骨撩起她耳边发丝,“是合适的人。”
孟赢避开他的触碰,抱膝伏在膝盖上,轻轻说:“你知道的,作为我们这样的家庭,引入外部势力是太危险的行为,我们家吃过这个亏的,而且祖训规定了,自家事自家解决,不能借助外力,尤其是公权力!”
梁漱臣收起手,淡淡道:“祖训是说给人听的,只限制那些听话的人,就像规则,只限制遵守规则的人,不守规则的人则利用规则牟利。”
孟赢瞪他一眼,“我是守规则的人!”
梁漱臣冷淡“哦”一声,不再讲话。
孟赢却开始质疑,“你好希望我可以借助外面的力量解决华鼎内部的事情,你有什么企图?”
梁漱臣回眸,目光微顿,看向她,似笑非笑,“之前的话我好像讲错了,孟董事长不是尼禄转世,孟小姐才是,孟小姐总是喜欢把别人的好心当做别有用心。”
他的话里无疑蕴藏着深深的讥讽意味。
车子停下,梁漱臣理也不理孟赢,径直下车。
孟赢不生气,也不急着下车,直接躺倒在座椅上。
玻璃天幕打开,星空裸露绽放在眼底。
孟赢边观赏星空,边出神。
她该考虑要不要引进那只强有力的大手,但请神容易送神难,那只大手难道只满足协调一次集团内部纠纷吗?
万一要常驻呢?
孟赢可不希望纪检委入驻华鼎。
她在座椅上翻来覆去,在她进行第二十次翻滚时,一条轻薄的绸被兜头罩住她,孟赢猛得拨开,愤怒看向车外站立的人,“到底碍着你什么事了!”
梁漱臣沉静无声,抬步走过来,倾身抱起她,连同那条包裹着她的柔软被子。
他垂眸,声音伴随着身上干净清冽的松香气,一起落入她的感知里。
他静静说:“你耽误司机去洗车。”
孟赢很想发脾气,又不想迁怒司机,只好拧过脸,窝在他怀里,忍气吞声。
梁漱臣神情淡漠,“是想砸瓷器听响,还是把画当柴火烧,都依你。”
孟赢不想跟他讲话,她只有心情还好的时候才愿意做这些费力气的事情。
现在她心情不好,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哄自己开心,并没有闲情雅致砸瓷器烧名画。
她轻轻说:“你放我下来,我要走走。”
梁漱臣没应,将她直接抱到主卧,放到主卧床上。
主卧灯光映照下,孟赢伏在膝盖默默生气一会儿,反应过来后翻身找出手机。
她抿唇看着通讯录里的名字,心底情绪翻涌。
慢慢地,随着那个人的名字越发清晰,沸腾的心虚缓和下来。
梁漱臣居高临下,尽收眼底。
他神情寡静,似乎了然,“原来只有你的陈先生才能哄到你。”
孟赢抬眸,轻轻反驳,“梁先生,我也没有阻止你找你的白月光小姐。”
梁漱臣微微眯了眯眼,气息沉冷。
过一会儿,他缓缓笑,紧盯她,“孟赢,你怎么说这样狼心狗肺的话?”他的白月光是谁她自己不清楚?
孟赢知道自己又说错话,烦躁蒙上被子,“好了,我道歉好吧!”
道歉的话没说出来,被子已经被人剥开,梁漱臣扣住她下颌,气息迫近,“你道什么歉?”
孟赢无声气虚,“我知道你没有白月光,我理亏好吧……”她声音越说越低,恨不能直接把头埋在枕头里,偏偏梁漱臣扣住她的脸,她不得不跟他目光对视。
梁漱臣松开她下颌,柔腻的触感停留在指尖,他敛眸,漫不经心说:“道歉只是口头说说?”
孟赢立刻翻身坐起来,灵巧得像兔子,她喋喋不休,“那我怎么办?我没你有钱不能用钱还,用身体还你不是阳痿吗?我只能说两句好话了!”
对待梁漱臣,孟赢一贯缺少身为女人的矜持,她只有在公众场合有几分淑女仪态,平常都跟滚刀肉一样。
梁漱臣静默一瞬,起身,“好。”
孟赢奇妙心情变好,立刻环住他腰腹,“亲一下可以吗?”她眼睛亮晶晶,笑盈盈说:“亲一下可以安抚你受伤的心吗?”
梁漱臣回神,拨开她的手臂,“睡吧。”
孟赢脸皮厚度毕竟有限,见他一再矜持,便不再强求,松开手臂,蒙头盖上被子,默默在被子里看手机。
她主动辞职的事情仅仅过了不到三个小时,便在集团里掀起惊涛骇浪。
孟赢瞥一眼消息,一水儿未读加一水儿未接。
孟赢给文英拨过去,语气转圜成平静温和,”不用担心,我走不了。”
文英静悄悄说:“刚刚,二老板打电话给我,说是可以让我联络一下工人代表为您出头。”
秘书处是集团的血管,天然跟集团各路人马熟络,孟风陵让秘书处联络工人代表是很聪明的一步棋,以她的名义联络工人代表就更聪明了。
他干干净净,什么事不沾手,却能博得一个爱护侄女的好名声,还能借此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说什么你就听着,棋盘上火烧得再大,你们都不要去棋盘灭火,静观其变就好了。”
文英又道:“您让我添置的礼物添置好了,已经放到您的公寓,您什么时候需要用呢?”
要不要通过蒋琪走梁世琛这条线孟赢还在犹豫。
“让我想一想。”
话已经说完,文英却没有挂断电话,反倒关切问:“您是生病了吗?声音听着瓮声瓮气。”
孟赢:“……”
她拨开被子,清洁空气涌进来,余光瞥到枕边人,嗓音清泠,“……没有。”
梁漱臣已经洗完澡,安然靠在枕边有一会儿,完整听完她跟下属的完整对话,“去洗澡。”
他语气平静,似乎已经把刚刚的事情翻篇。
但这幅高高在上的做派依旧令孟赢很不快。
她扫视四周,寻找趁手工具狠狠击碎眼前人虚伪温雅的面具。
奈何在床上,除了柔软纺织品没有任何趁手工具。
她思考,要不要直接用枕头砸死他,眼前突然出现一本厚重的书。
梁漱臣微笑将书呈递给她,“用这个。”
孟赢没接,她是珍惜书籍的文化人,怎么能用书砸人?
她直接去浴室,这次拦人的变成梁漱臣。
他眉眼疏冷,“孟赢,你现在连脾气吝啬对我发了对么?”
孟赢垂眸穿鞋,硬邦邦说:“我是想把你当人看待。”
梁漱臣似笑非笑,“你从前的时候为什么不把我当人看待?你把我当替身的时候,你准备逃婚的时候,那个时候,你有没有把我当人?”
孟赢回过头,“你还落一条,我逼婚的时候也没把你当人。”
梁漱臣不觉得这算什么,某些时候他反而要感谢孟赢那一刻的热血上头。
他敛眸,“我们不讲这个,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想离婚么?”梁漱臣平静注视她。
他看似沉静,指尖却已轻轻蜷起。
“不想。”孟赢回。
梁漱臣清晰察觉出指尖的颤抖,因为她清晰而直接的答案。
他忽然什么都不想问,这个回答使他可以原谅从前到现在发生的一切事情。
不过,引子已经牵起,没有不落钩的理由。
他缓声,耐心又循循善诱道:“孟赢,既然不想离婚,我们好好的做一对正常夫妻,可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