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文件由庄俪生推到她手边。
孟赢立刻垂眸翻看。
孟敬轩几次拟定遗嘱,她一次都没有见过。
遗嘱内容冗长,孟赢只看最关键的部分,她一目十行翻完,眼神满是诧异。
她蹙眉,指尖微微颤抖着翻看最后一页,这份遗嘱最后修改日期是一周前,孟风陵回京后那一天。
在孟赢翻完这一页,庄俪生恰到好处告诉孟赢关于孟敬轩的最后决断。
“三小姐,董事长把股份留给您。”
董事长留给她孟家老宅,以及华鼎股份。
她的两位伯伯,则得到董事长剩余财产的平分。
这是董事长改动最大的一次遗嘱,庄俪生拟定的时候也很诧异,“加州那位公子——”
董事长已经很虚弱,轻轻摆了下手,苍青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那是一个幌子。”
此时此刻,晕黄的灯光下,庄俪生看向,向她依依诉说前领导的苦衷,“三小姐,董事长当然愿意把华鼎的未来留给您,但他不能让世人知道,这是他自己的意思,毕竟,如果您在这个位置上做的不好,董事长的骂名可是滚滚而来,传位给孙辈,而且还是孙女,您应该想得到,这是多么大的压力。”
世人总是有这样的看法,儿子败光家产天经地义,但如果女儿败光家产就得千刀万剐,力排众议传位给女儿的更是十恶不赦。
孟赢捂住胸口,慢慢喘着气,“……我知道的,我会用令世人所接受的手段让拿到这份遗产。”
“拿到?”
孟赢说:“董事长走了。”
庄俪生来不及为前上司忧伤,意识到什么,眼神一凛,立刻向后一步,身体笔直向孟赢鞠躬,他自如改口换了称呼,“孟董,我与我的家族,愿意为您效劳。”
孟赢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这份遗嘱你先捂着吧,我要去加州,把幌子接过来。”
孟赢飞到加州是傍晚,孟承佑在实验室做实验,他站在临窗的位置,丝绒般的晚霞轻浮在他面庞,他的五官如雕塑般英俊深邃。
孟赢斜倚在门口,慢慢等他。
十分钟后,他穿着白大褂出来,眼神显而易见的诧异,“孟赢?”
孟赢没见过他,他却认识孟赢。
孟赢有些诧异,不过她太疲倦,长途跋涉,处理的事情又太多,这点诧异便没往心底去。
他们找到一个僻静地方坐下,孟赢开门见山,“我花五千万聘你一年,做一年的华鼎集团董事长,你只需挂个名,其余什么事情都不需要做,我来帮你做。”
她需要用这一年,巩固自己的势力,证明自己的能力,也需要用这一年,消解反对人的敌意。
孟赢把计划想得很好,孟承佑却不打算接受,他是醉心科研的人,并没有兴趣蹚京城的浑水,再者说,如果他真是一个野心勃勃贪慕权利的人,孟敬轩便不会放心用他来做幌子了。
“我对这件事没有兴趣,五千万买不断我的自由。”
孟赢怔了一下,她没想到在这个关卡受阻,在她的计划里,说服孟承佑应该是整个过程里最轻松的一环。
孟赢凝视他,见他目光锐利,坚定不移。
她没有再勉强,点了下头,拎起包,打算离开。
孟承佑却叫住她,“好不容易见一面,只喝咖啡还是太仓促了,晚上一起吃个饭?”
孟赢在很多资料了解过孟承佑,这些纸面上的资料跟真实的相处差距太大,她想拒绝他,她很忙,没有时间跟一个拒绝她要求的人吃饭,不过惯有的谨慎还是令她答应下来,她回过脸,凝视孟承佑的脸。
他的骨相立体而深邃,有着不同于孟家其他人的锋利感。
孟赢最终应下,“好,你定位置。”
走出这家简约的校内咖啡馆,梁漱臣电话打过来,孟赢抬手按住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鬓发,接通,询问,“一切还顺利吗?”
“还好。”梁漱臣听音辨色,浅声,“看来你那边不顺利。”她话语里的消沉不加掩饰。
“对。”司机把车开到咖啡厅前,提前打开车门,孟赢屈身上车,将情况跟梁漱臣说清楚,“他不打算跟我回京做我的缓冲器。”
梁漱臣道:“刚刚,你怎么跟他交流的,一五一十说给我听。”
他们似乎又回到很多年前,孟赢对内部斗争还无比生涩的时候,那个时候,遇到什么难题,梁漱臣便温和又耐心跟她说,把情况一五一十说给他听,他总能在寥寥信息里拨开迷雾,替她指点迷津。
车子徐徐往校外开,孟赢把话慢慢讲给他听,“我不懂他为什么拒绝我,据我了解,他现在很缺钱。”
身为没有上族谱的私生子,孟承佑并不享受孟氏家族内部的各种福利待遇,他所凭靠生活的,仅仅只是孟敬轩每月打款给他的零花钱,这笔钱对于未成年来说,绰绰有余,但对于一个快到三十岁的青年来讲,只不过是勉强生存。
他的实验室需要钱,他的项目需要钱,他那位挥金如土的大小姐女朋友更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吞金兽。
孟赢觉得自己给得待遇已经很优渥,除掉五千万的补偿,华鼎集团董事长所享受的待遇津贴,她也会分毫不差给他,她不懂他为什么拒绝。
梁漱臣住在孟赢出国前短暂住过一夜的北戴河偏房里,他站在窗前,眼前是盈盈的月光,他的声音比月色更加清透柔和,“这么说,孟公子不是一个人可以被钱财打动的人,我记得跟你说过,一个不为金钱所动的人,我们可以用其他方法打动他。”
话锋一转,他道:“况且,孟赢,在你们的交谈中,你太过直白的讲明自己的目的,对于圈内人来说,这是直爽,但对于孟公子这样的圈外人来说,这样的直爽便显得傲慢,他对于傲慢抵触,很正常。”
加州的日光穿透车窗,倾洒在她初雪一般通透的面颊,孟赢顿眸,心神瞬间明晰。
对,是傲慢。
她瞬间明了该怎么做,“我知道了。”
梁漱臣轻“嗯”一声,知道这种事情难不倒她,他跟她交流另一件事,“孟赢,董事长的葬礼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还没有考虑过。”
孟赢暂时不能思考任何关于孟敬轩死掉的事情,长这么大,她还没有经历死别之痛,这是第一次,痛彻心扉,她保持着理智处理其他事情,是躲避,也是短暂麻痹自己。
“该想一想了。”梁漱臣显然比孟赢理智清醒得多,他比孟赢更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直截了当,“治丧委员会的人员首先考虑好,尤其是主任和副主任,这两个人必须是明确站在你这边且位高权重,能给你的地位带来切实加成的人。”
孟赢强迫自己顺着他思路走,“找杨董和魏董?”
梁漱臣淡淡道:“他们还不够格。”
孟赢:“那你觉得呢?”
“我家那一位和仪亲园那一位,都很不错。”
“你请得动梁主任,我可请不动孟首长,你不提醒我,我都忘记孟首长是董事长的儿子。”孟平江完全游离在孟家爱恨情仇之外,梁漱臣贸然提起他,孟赢都没反应过来。
哦,原来孟平江是孟敬轩的儿子,原来刚刚去世的那一位,是仪亲园孟首长的父亲。
梁漱臣轻描淡写,“我替你走一趟仪亲园。”
此一刻,孟赢实打实觉得,梁漱臣真的是她的贤内助,她做不到的事情,她不想做的事情,他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便替她做了。
她控制不住想找茬,“你跟我就谈公事啊,不关心关心我的个人情况吗?”
从她出差到墨西哥,他们好久没有好好说过话,她不主动说,他也不问。
梁漱臣漫不经心道:“等你完成你的毕生夙愿,我们有大把时光。”
孟赢道:“那可不一定,等我登顶,你没有利用价值之后,我说不准踹了你。”
梁漱臣不担心这件事,他早做好准备防止这一事件发生。
她的心思还是太浅,她从不肯多想一想,他策划寰通跟华鼎合作的深层原因,亦不肯思考,他既用心把她推上高位却从不把蒋家那两票交接给她的原因——他早早做了各种准备让她永远离不开他。
天明之后,梁漱臣亲自到仪亲园拜访。
梁漱臣首先拜见的是叶婉贞。
叶婉贞很惊喜,入京快一年,她还是第一次跟女婿面对面见面,她换一条天青色的旗袍,思考一会儿,把耳边的翡翠耳坠换成珍珠,郑重在花厅接见梁漱臣。
她对梁漱臣的皮囊和气度十分满意,脸上的笑意无比真诚。
“漱臣,怎么是你一个人来呢?小赢呢?”她请梁漱臣坐在她一侧,梁漱臣推辞掉跟她平坐的太师椅,在叶婉贞下首坐下。
“孟赢刚从墨西哥回来,董事长那边出了问题,她在京待了几天,加州又有事情,她便飞加州了。”梁漱臣目光漆黑温和,关切道:“她放心不下您,就拜托我到这里来看您,您的身体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