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扬声器里,得到此起彼伏的回应。
孟赢看向前方自己带过来的司机,“我们过去。”
最终,她能够信任的,能够听她发挥号令的,只有她自己带过来的人。
一切都在按照她最坏的想象发展。
车子飞快行驶,不到二十分钟抵达。
咫尺的距离,却如同天堂地狱一般遥远。
孟赢找到孟风陵落单的车所在的位置。
隔着车窗,她望见一片破败的足球场,本该是嬉戏的足球场上,空无一人,黯淡的白云笼罩天际。
此地一切纠纷即将落下帷幕。
司机瞟见几个残留,立刻鸣笛。
孟赢见状,吩咐后面其他车跟上鸣笛。
残留的人不敢再度动手,跑上一辆吉普,逃之夭夭。
司机小心降下半个车窗。
浓重的硫磺味伴随着深重的血腥气席卷而来。
出乎意料的,孟赢还闻到烤肉的香气。
哦,夜市快开始了,附近的小商贩们开始准备夜市烧烤的材料。
她嗅得到红尘的味道,此处却距离红尘如此之远。
漆黑苍冷的建筑笼罩住这里,似一片钢铁森林,这里没有蓝楹花的芬芳,只有一片片的血。
孟赢下车,脚尖踩到未干的血污上,在那些倒在血泼中的身体中,她看到那辆世界上最好的防弹车,车门闭合,车窗却被弹孔射透,露出大片的破碎的裂纹。
这是一切的余晖。
孟赢下意识往前走,走进那片惊魂未定的血泊中,团队里的保镖拦住她,“太太,您不能靠近,我们要检查一下车子,防止二次爆炸。”
孟赢迟钝眨了下眼,轻轻点了下头,“好啊,谢谢,麻烦你了。”
她不知道自己胡乱说了什么。
文英攥住她手臂,不知看到什么,“哎,是他。”
孟赢目光慢慢移过去,望见血泊里的司机,他的鹰隼般锋利的眼睛紧闭着,血污从他口中涌出来,他断掉食指的手紧紧攥住武器。
他已经没了气息,身体像流沙一般软到在血泊里。
孟赢忽然意识到这是一笔糊涂账。
司机的清白已经用他的生命证明了,谁不清白呢?
连她自己都有疑点。
毕竟,她还好好活着,孟风陵却生死未卜。
孟赢仰眸望着清透瓦蓝的天,用力喘息,“维持现场,报警。”
她拦住上车救人的医生,“一切都等警察过来,我们什么也不要做。”她慢慢转过身,腿不受控发软。
文英张了张唇,“可是,陈先生也在里面——”
孟赢用力调控着自己的肢体,抓住文英的胳膊,冷汗已经渗透鬓角,她强迫自己忽略掉陈述生在车中岌岌可危的事实,“我们回去谈生意,我们回去谈生意。”
她用力重复两遍,坚定不移。
文英怔住,跟上司一同离开现场。
在警方到来清理现场之时,孟赢已经抵达俱乐部谈判地点,在医生将奄奄一息的孟风陵和陈述生拉往医院时,孟赢跟合作方老板签下意向合约。
签完字之后,转眸望着丝绒般的暮色,孟赢眼睫轻颤,一滴泪不受控自脸颊滑落。
合作方老板用西语关切问:“您怎么了?”他称呼她是美丽的小姐。
孟赢纤细的手捧住脸颊,静了一会儿,用合作方老板感觉到亲切的纳瓦特语朝他说:“因为喜悦,跟您签下这个合同,是我莫大荣幸。”
一阵阵淹没般的刺痛几乎贯穿了她。
她放弃了从前最爱的人。
第66章
医院里, 先醒来的是陈述生。
他躺在距离Loma de Flores最近的医院里,医院隶属于墨西哥石油能源公司,透过窗户, 可以望见炼油厂高大的直冲云霄的烟囱。
一阵阵灰色的气体向上奔涌着, 冲上天, 和天际的云滚和在一起。
他最后的记忆里, 是汽车尖锐的鸣笛声,此起彼伏的鸣笛声响起,那些游刃有余想要他命的家伙便飞快坐上吉普跑开了。
陈述生的伤不致命,最严重的伤在背部。
车窗碎裂,他把孟风陵护在身下,背上除了玻璃碴子,还有小型榴弹炮火灼的痕迹。
孟赢过来时,陈述生已经能起身下床,他的背脊已经僵硬得不能动,这不妨碍他朝孟赢露出笑容。
“我打算去旧金山。”
寂寂的走廊里,充斥着消毒水和铁锈味混杂的气息,头顶是惨白的日光灯, 照得人脸上没有丝毫血色。
陈述生就站在那里, 平静和缓对孟赢叙说他接下来的安排。
“二老板救了我的命,我必须要从黄公略那里拿到证据回报二老板。”
孟赢看过事故发生现场的监控。
一开始,司机趁人不注意掉队,将车开到Loma de Flores这个著名的□□火并区, 在外部势力还没有对这架突如其来开过的车子动手时,司机已经率先拿出武器。
被枪口对准的那一刻,是孟风陵猛然拉过陈述生把他挡在身后。
陈述生也在这个时候,拿出随身带的武器把司机一击毙命。
至于司机为什么倒在车外——陈述生把他扔出去, 当做惑敌的诱饵。
“那个司机恨我。”陈述生敛眸,似乎是无可奈何,“我一直以为别陈家的仇恨早就随着父亲和哥哥们的去世烟消云散,但父亲的政治遗产一直影响着我。”
孟赢慢慢想起来,在陈述生父亲辉煌耀目的仕途里,有一笔无法抹掉的历程——他做过驻巴大使。
而巴国与阿富汗,是缠绵几十年的死敌。
“原来是这样。”她垂眸。
孟赢穿着一袭白裙子,是干净得没有被血染过的白色,陈述生记忆里,她穿过很多次白裙子,但没有一次如此时此刻一般,沉静而温柔。
她不再是他记忆的模样,她身上的每一处变化都经过岁月的沉淀。
他抬起手臂,想要最后抱一抱她。
孟赢的眼神在他怀里滚动,双腿却扎根似的定在原地。
“不可以吗?”他轻轻开口问。
孟赢微微偏过脸,唇重重抿住,或许是灯光太刺眼,她不受控感觉眼眶发酸。一阵湿意从眼睑滑落,浸得她的唇微微发痒。
她指尖紧攥着掌心,声音极力克制着带着哭腔的颤抖,“不可以了。”
他们回不去了。
他们之间相隔的,何止万水千山。
陈述生收回想为她擦眼泪的手,温声:“小赢,不要哭。”
顿了下,他目光落在她身上,轻柔得如一片月光,说:“再见。”
他为自己设置了艰难的未来行程,暂时没有计划归期。
孟赢偏过脸,看他,她眼睛里布满朦胧的泪,语气却已经平缓冷静下来,“你想要证据,不需要找黄公略。”
陈述生微微怔然。
孟赢抬手用指腹慢慢擦干眼泪,“你想要的东西会在合适的时候到你的手里。”
似一根引线,穿起一切他令迷惑不解的事,陈述生看她,“是你?”
是她把那份证据借表叔的名义交到他手上的。
孟赢已经把眼泪擦干净,“不要用你的想象随意污蔑一个人。”
陈述生又笑,“好。”
他全明白了,他知道她想做什么了。
孟风陵醒来的那一天,陈述生在酒店房间里受到来自旧金山寄送人为“黄公略”的证据。
寄送人那一栏写着黄公略名字,陈述生却知道真正的主人是谁。
指尖攥紧这份文件,他打算到医院里把这份证据交给孟风陵。
比起陈述生,孟风陵受得伤很重,司机打出的那一枪伤到心脉,即使只是细微的呼吸,依旧能引起剧烈的疼痛。
天晴了,孟赢坐在孟风陵的床前为他喂药,她很会伺候人,即使孟风陵完全直不起身动不了脖子,汤匙抵在他唇边,药液丝毫没有流出。
一碗喂完,她细致用绸帕擦了擦他的唇,清丽的袖口流出一阵阵香气,她微垂着眼睑,睫毛披了层淡金色的光,画一般的冶丽。
孟风陵躺在靠枕上,眯缝着眼看她,“你爸爸当年的伤比我还厉害,你妈妈当年就是这样照顾他的。”
孟赢不知他的脑回路怎么跑到自己妈妈那里,“首长重伤是在遇到我妈妈之前,我妈妈用不着这样照顾他。”
孟平江受枪伤是他年轻时候的事,他才二十岁不到,身上中五处枪伤,那是一场惨烈悲壮的战役,整个营队就只活了他一个人,所以他不到二十岁,便做到营长位置。
“这么严重的枪伤,你以为只稍微养养就好了,后来你爸爸为什么调到地方去,因为他要养伤,他伤情反复的时候,都是你妈妈陪着的,他们把你送回京,也有照顾你爸爸身体考量。”
孟赢不懂他为什么跟她聊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反倒对刚刚发生的引起他差点丢命的事情闭口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