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漱臣勾了下唇,“他们也可以在得到申请后下山抽支烟,不过抽支烟之后,回不去了倒是真的。”
孟赢没有再问询什么。
她习惯在事情来临前独自解决,在她没有把事情理出一个清晰条脉前,她不喜欢跟别人交流,这会影响她的判断。
过一会儿,她轻笑说:“我就喜欢做这样单枪匹马以一敌百的事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嘛,轻松易得的事情哪里轮得到我做?”她想了下,“……就算我不能成功,我也得让董事长看到我的忠诚我的胆量我敢于为了他与世界为敌的勇气,这样也很好。”
“我可以不陪你过去,但我要去接你。”
“寰通那么忙——”
梁漱臣抬手掩住她的唇,眼睛里没有笑痕,“公务再多也不及家庭重要,就这样决定了。”他眼神平静,一锤定音,“三天后,我到香山接你。”
她好像是一尾鱼,梁漱臣为她准备的网在越收越紧,紧到她已经无法忽视了。
“好吧。”孟赢笑了笑,没有再辩驳。
在公司的事情已经焦头烂额的时候,她不能再让后院起火了。
最终孟赢没有穿那条白裙子去见杜卫红老先生。
她穿了一件素色旗袍,外搭一件深色长款薄西装外套,撑着一把黑色遮阳伞,安静等在车间外下班通道上。
杜卫红还穿着深蓝色工装,一眼望见孟赢,几步朝她走过来,“孟总!”
孟赢笑着迎他,双手托住他的胳膊,“老先生!”她关心望他的腿,“您的腿好一些了吗?我联系了王医生,他说您不常到那里去理疗。”
王医生是孟赢为杜卫红的瘸腿专门安排的理疗恢复医生。
孟赢是个伪善的人,很会做一些伪善的表面功夫,很容易感动到不知内情的人。
杜卫红眼眶一热,“您费心了,我的腿好多了,不要再把集团的资源浪费到我身上了。”
孟赢一路搀扶着杜卫红,亲自拉开车门扶他上车。
车厢寂静,冷风强烈。
除了前排司机,后排只有孟赢和杜卫红。
孟赢关掉杜卫红头顶的空调,温声关怀,“是不是有点冷?”
“谢谢您。”
杜卫红有点不知所措,他不知孟赢来找他做什么,但他并非蠢货。
在接受了孟赢这样一连串体贴的照顾后,心底生出即使上刀山下火海也绝不犹豫的火热来。
“小孟总,您找我是……”车厢内,他率先开口,嗓音有点紧,带着口音。
孟赢面上浮现出明显的可以被人一眼望清的委屈以及酸楚,“是爷爷——”她低下头,指尖按了下眼角,似乎在拭泪。
杜卫红猛得直起身体,“董事长怎么了?”
孟赢抬起一双朦胧的泪眼,“大老板和二老板逼宫要威胁爷爷下台!他们说现在集团效益不好都是爷爷的错,他们在香山,爷爷身边没有人支持,孤立无援,高层里都是大老板和二老板的眼线,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想着您资历老威望深,就来求助您了,求您帮帮我帮帮爷爷,告诉我该怎么办……”
美人落泪总是引人生怜,更何况还是一个如此年轻一向给予他照料的年轻美人,她还是他最信重最仰望的董事长的孙女。
“怎么会这样,董事长怎么会落入这样的境地!我要上山,我要跟他们讲道理,董事长一心为集团想,怎么能被他们这样指责污蔑!”
“杜爷爷,咱们人微言轻,恐怕动摇不了他们。”孟赢若有似无提起,“我记得,您是有一些交好的工友的,有没有一些记得董事长恩惠的人呐,人多力量大,他们再多的污蔑,只要咱们众志成城,也不怕他们翻了天,您觉得呢?”
杜卫红沉思,“是有一些,但他们都退休很久了。”
“即使退休,他们也是集团的栋梁。”孟赢双手覆住他枯瘦的手背,“您告诉我有哪些人,我立刻将他们和您一起接上山。”
“好。”
见他应下,孟赢立刻从包里拿出发言稿,“这是我为您准备的发言稿,您稍微记一下,等到了香山,我会安排场合让您上台讲话。”
杜卫红动作顿了下,眼前这位刚刚漂亮柔弱的女人此刻精明能干得像战士,身上面上表现出一种从容不迫的机敏,刚刚的柔弱,似乎只是昙花一现。
他缓缓意识到,他卷入了高层斗争的漩涡。
尽管他厌恶这种斗争,他也不能退——董事长对他有恩,眼前这位年轻的小孟总对他也有恩。
他愿意为恩人做一些不喜欢的事。
杜卫红翻看讲演稿,“我会尽量打电话让更多的人支持董事长,但忠心念旧的人还是少数,小孟总,您也要想想法子,怎么让这些人按您的指示做事。”
孟赢浑身一凛。她意识到刚刚的演戏完全被眼前的老人看穿,她那种高高在上的虚渺的演技没有骗过这位在红尘里打拼一辈子的老人。
在她眼里,他是一位愚忠的固执的老人。
在他眼底,她或许也只是一位故作聪明的高高在上的蠢货。
孟赢垂眸,轻轻道:“我会的,我会支一大笔钱犒劳这些长辈。”
凌晨,十几辆加长林肯满载着一车车荣誉退休的工人上山。
长长的黑色车队在山道上蜿蜒,孟赢跟杜卫红坐在一车,一遍遍修改着自己的发言稿。
其他的,为工人准备的发言稿也已经分发完毕。
作为一些起哄的气氛组,其他工人的发言稿很简短,方便记忆背诵。
这短短几行字,孟赢给予了天价报酬。
一上山,来不及跟孟敬轩汇报,更来不及休息,一行人便直接被孟棣棠叫到大会议室里。
孟赢先进场,将工人们安排到旁边的等待室里。
她推门而入。
会议室人已到齐,满座是男人们黑沉沉的西装革履。
孟赢的心不受控的提起紧绷。
在生理上,她一直畏惧这种场面,似乎她在这里,是唯一一个异类。
孟棣棠坐在孟敬轩一侧,精明的双眸瞄准孟赢,“小老板,你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啊,终于到了,人终于到齐,咱们的出气会是不是可以直接开始了呢?”
孟赢穿着浅色真丝衬衫,深色及踝半身裙,脚踩一双素色细跟高细跟鞋。
刚上山,还未休整,柔顺的长发有几缕浮在鬓边,或许在之前,她的神情还有一丝紧绷,但在入内那一刻,她面上便全是舒缓的笑意,似乎没有一点长途跋涉的疲劳。
“当然。”孟赢扬起温婉柔顺的笑,抬步入座。
孟敬轩蹙眉瞥她一眼,眼神微微不悦。
他指望她带汪伯平或者是徐仲甫上山,结果她带了十几车人微言轻的工人。
有什么用?
孟赢低下眼睫,心底也打鼓,她是死马当活马医。
她能怎么办?
孟敬轩身上一堆漏洞,她只能从声势上压倒孟棣棠,连带头揭发孟棣棠的能力都没有——孟棣棠身上没有问题,孟敬轩却是破绽连连。
一落座,孟棣棠便先发制人,主动开口,“我们上一次被董事长打断的会议提到,集团的利益下滑的原因主要是领导层尤其是以董事长为代表的高级领导层的问题,集团为什么效益下滑?因为董事长带了错误的头,做了错误的指引!只有董事长改正错误,或者说人为的为董事办换血,才能让集团死而复生。”
上一次孟棣棠直白批判孟敬轩,孟敬轩还有一些不知所措的慌张,如今孟赢上山,身上的压力不知不觉减轻——在满室沉默的董事高层里,会有一个人始终坚定站在他的方向。
况且,他有了准确的推锅对象——孟赢。
孟敬轩淡然理了下领口,目光朝孟赢投去淡漠一瞥。
孟赢收到孟敬轩指示,直截了当开口,“我认为,大老板的指示完全错误。”
一室寂静中,孟赢起身,环顾四周。
会议室众人除了孟敬轩,其余分别低着头,似乎在做笔记,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孟赢需要顶着这样的漠不关心来讲话,而且要讲得十足的热情真挚,她笑意盈盈说:“纵观华鼎四十年历史,凡是坚决按董事长指示进行做事的,事情往往成功,凡是不遵循董事长指示的,事情大部分失败,大老板所说的所谓集团效益下滑,这完全跟董事长无关,大老板把全部的责任推到董事长身上更是全然的污蔑!”
孟赢说:“集团效益为什么下滑?因为集团内部没有完全按照董事长的指示做事,或者说——”她目光锐利,语气铿锵道:“是集团没有彻底贯彻董事长的意志!集团有今日的失败,原因非但不是董事长,而是因为有了董事长,集团才没有迈向更大的失败!”
孟棣棠豁然起身,道:“小老板,你不要被你的忠诚蒙混了头脑,利润表你没有看?董事长没有回归的日子集团什么利润?董事长回归的日子又是什么利润?你难道没有眼睛?没有眼睛没有关系,我可以念给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