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将孟赢带回松宸府前,梁漱臣做了充分的心理预期。
不过,没有哪个预期是现在这样。
——孟赢似乎很轻易接受她今晚要待在松宸府这个事实。
并且,她一点不在意,她是怎么样从车上到床上的。
浴室里传出淅淅沥沥的水声,梁漱臣放下书起身。
佣人在室外等候,梁漱臣吩咐,”太太有任何需要,尽力满足她,并且——”顿了顿,他缓声说:“她想做什么,做了什么全部告诉我。”
“好的,先生。”
片刻后,佣人带回孟三小姐洗完澡后的第一个请求。
佣人抬眸,认真回道:“太太想要一枚青苹果,放在她睡觉卧室的床头柜上。”
梁漱臣没有讲话,佣人却感受到他气息中的冷意。
这是一贯以温润平和著称的梁先生平日不常见的一面。
佣人的指尖微微发抖。
厨房阿姨解了燃眉之急,“先生,厨房炖了汤,有燕窝鸡丝汤、荷叶莲蓬汤、还有西米紫薯汤,太太喜欢喝哪一种,我帮她送上去。”
这是梁漱臣之前的吩咐——孟赢晚上不吃正餐只喝流食。
所以,阿姨早早在灶上炖上汤。
梁漱臣回神,神情寡静,淡淡道:“她喜欢喝燕窝,把燕窝鸡丝粥送上去。”
“好的。”
梁漱臣坐到正厅沙发上,头顶灯光倾泻。
他敛眸,眉眼清隽矜冷。
他安静坐在沙发上,平静等待着,等待着他的太太大发雷霆。
几分钟后,梁漱臣听到属于孟赢的轻盈脚步声。
他懒散抬起眸。
孟赢站在台阶上,一本正经说:“我记得我跟你讲过,我最讨厌吃燕窝,下次别让她们送燕窝给我。”
梁漱臣当然记得孟赢不喜欢吃燕窝,甚至,他还记得她不吃的缘由——她曾经振振有词跟他讲,说吃燕窝带给她的感觉就像吞口水,很恶心。
此时此刻,梁漱臣抬目望向楼梯上的女人。
灯光灿灿,她穿着单薄的软绸裙子,不施粉黛,她的眼睛依旧明亮漂亮,就像她爱着陈述生时的每时每刻。
他浅浅勾起唇,眼底的笑意不达眼底,“我只是忘记了,如同三小姐总是忘记我的喜好,不过我还是比三小姐强一些。”他眸中笑意越发淡薄,语气轻缓,“最起码,我没有把另外女人的喜好误认成三小姐的喜好,不是么?”
孟赢微微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看向他,“你是故意的。”
她清醒意识到,梁漱臣根本没有忘记她不喜欢吃燕窝,他就是在挑衅。
“的确如此。”梁漱臣微微含笑。
孟赢从台阶而下,几步走到他面前,蹙起眉,“你非要跟我吵架?”
她不懂他又在搞什么,明明今天她跟他相处得还不错。
梁漱臣微笑说:“三小姐又要发脾气了么?壁龛上的瓷器已经补全,三小姐尽可以再次将它们全部砸碎,为自己出气。”说完,他好整以暇看向孟赢。
孟赢在他眸中看出无尽的挑衅。
“我为什么要砸瓷器,你又不在意。”
的确如此。
梁漱臣拥有广博的珍品瓷器收藏,但他本人并不在意——他亲口说过,瓷器不过是古代人用来插花饮食的工具,没有任何传承价值。
是以,对于孟赢将他所藏瓷器砸光的行为,他不觉得过分——能听个响,也算这些瓷器寿终正寝。
梁漱臣掀眸说:“我最近收了一批黄宾虹的山水画,你要不要把它们点了当柴火烧了出气?”
孟赢直接夺过他手里的手机,猛得砸到地上。
手机屏幕无比坚韧,即使撞到壁炉,也只是浅浅裂开纹路。
梁漱臣平静看着,不置一词。
“便宜你了。”孟赢敛眸,打算离开。
还未抬步,腰肢便被人扣住。
她下意识蹙眉,“你又——”发什么疯?
“三小姐,你觉得我脾气不好。”梁漱臣眼眸浮着一层冰冷薄淡的笑意,语气却温和极了,“请问,三小姐,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的手臂用力而强势扣住她纤软的腰肢,让她挣扎不得。
第9章
清冷的灯光下,梁漱臣抬眸,审视孟赢的神情变化。
她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惊惧,很快又变成浑然天成的疑惑,“我不懂你在讲什么。”
她很懂。梁漱臣笑了,笑容敛去,心底是深深的倦怠。
他已经没有心力去分析孟赢为什么不懂装懂,但他知道,这一定跟陈述生有关。
任何跟陈述生有关的事情都让他索然丧失探寻欲望。
他松手,淡淡道:“去工作吧,以后你的餐桌上不会出现燕窝。”
孟赢垂眸,眼睫如蝶翼般纤长浓密,“我会赔偿你一部手机。”
“哦。”他十足冷淡。
孟赢知道他冷淡的原因,却没有太多欲望哄他。
从来,她只会哄陈述生。
孟赢一夜未睡,深入探索着蒋希文蒋老爷子喜欢的、曾赠送给孟敬轩的无产阶级革命篇章。
第二天一早,她接通孟敬轩电话,孟敬轩让她去一趟华鼎。
“董事长,我还在休假。”她请了三天假,这刚第二天。
“哦,你不想过来?”
孟赢立刻调转语气,道:“不是,我只是还没有准备好以最崭新的面貌面见董事长。”
“别搞花花肠子,立刻过来!”
“好的。”
孟赢放下书,到浴室里洗了个清醒的冷水澡,然后准备到衣帽间找衣服——她期待梁漱臣做个人,在衣帽间里放一些女士出席正式场合的衣服,而不是只有各种各样的睡裙。
衣帽间跟主卧相连,孟赢站在门口,主卧门紧闭。
负责这一层的佣人走过来,含笑温言,“太太,您敲门就好了,先生不会生气的。”
孟赢没在这里住过,跟所有的佣人都无比生疏。
她礼貌客气询问,“我昨天穿过的衣服呢?”
佣人含笑亲昵说:“帮您干洗过放在主卧衣帽间里了。”
孟赢垂眸看一眼自己身上穿得睡裙,缜密思考穿这条裙子面见孟敬轩的可能性。
还未思考完,另一个念头猛然钻进脑子里,让她的血液微微发冷,她面上维持着漂亮稀薄的笑容,“我昨天说让人放一个青苹果到卧室床边柜,放在哪里了?”
佣人真诚指了指门扉紧闭的主卧门,“放在里面了。”
孟赢身上的血凉透了,她似乎能听见血管结冰的声音。
她无措揉着额头,静静想。
她好像知道梁漱臣昨晚莫名其妙发疯的原因了。
“没事。”孟赢抿起一个笑。
没关系。缓缓转身,她低低对自己说。
孟赢拨电话给司机,让他们到松宸府接她,顺便带换洗衣物过来,“去找句容,让句容把衣服收拾出来。”
司机是孟敬轩的人,很警惕,“三小姐,难道梁先生没有为您备齐衣物吗?”
孟赢坦然从容,“我们昨天吵架了,我把他的手机都砸掉了,所以,我怎么会穿他准备的衣服?”
挂掉电话,主卧门无声而开。
孟赢不自觉转身看他。
梁漱臣长身鹤立,低垂着眉眼,身上是一件跟孟赢睡裙同色系的寝衣。
“三小姐请进。”他淡声开口。
世上很多人唤孟赢三小姐,只有梁漱臣的“三小姐”如此让孟赢觉得阴阳怪气如坐针毡。
孟赢一夜未睡,虽然精神尚好,却没有充足精力再跟梁漱臣吵架,她轻轻颔首,落落大方走入主卧,直入衣帽间。
孟赢对这个地方没有任何归属感,她取了衣服没有留在主卧换,而是拿到书房内置卫生间将衣物穿戴整齐。
她走下楼,梁漱臣瞥她身上干干净净的配饰,
孟三小姐只在年幼未掌权的时候清汤寡水过,自掌权进入华鼎后,身上的配饰从来都是明丽得体,现在这个样子,倒是让人不习惯。
梁漱臣漫不经心道:“昨天佩戴的首饰被人收在梳妆台抽屉里,还有一些其他的首饰在珠宝保险柜,你喜欢,随便拿。”
孟赢诧异看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从阴阳怪气模式转换为温声关怀模式。
梁漱臣浅浅勾唇,似是讥讽,“梁某还没有贫困到连太太的首饰都供不起。”
孟赢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一身打扮,说:“这样就挺好的。”
她是见孟敬轩,不是出席什么隆重颁奖典礼,不需要珠光宝气。
从孟宅赶来的司机已经候在松宸府外,松宸府管家问询该不该让司机进来,“太太,如果您还没有收拾好,就让他再等一会儿。”
孟赢跟这位被孟敬轩派来监视她行程的司机关系一般,温声回复管家,“就让他再等一会儿。”
她转过身,脚步轻缓走到梁漱臣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