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漱臣自然不会怨恨一个孩子,他说:“过了年,在香山为念臣砌一个新墓,算圆您的念想。”
梁念臣去世在宁省,也葬在宁省,后来进京,他的墓也没有迁进京。
“你爸爸不会愿意的。”蒋琪说:“为一个孩子做这些事,他会嫌大费周章,而且传出去了,替念臣扫墓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他们当这个是讨好你爸爸的手段!”
“那就不要让人知道。”
“怎么可能没有人知道呢?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梁漱臣便没有了话可讲。
蒋琪眼泪又落下来,“我真是一个无能的母亲!”
梁漱臣平静听着,并没有安慰的意思,又过三分钟,手机铃声响起来,他恰如其分起身,“妈妈,我有事情忙,先走了。”
他起身,拎起西装外套。
蒋琪还没来得及回复他,他便抬步走了。
蒋琪抬起脸,茫然看他背影,那种不安定的感觉重新在心脏升腾起来。
她紧紧握住戒指,问一直随侍的阿姨,“漱臣是不是不高兴?”
阿姨安抚她,“怎么会,漱臣脾气最好了。”
梁漱臣回到后山院子,天色刚明,还没到吃早饭的时候。
梁漱臣拨电话给孟赢,“一起吃早饭?”
孟赢接得很快,她在地库里,信号一般,“怎么可能一起吃早饭呀,我争取跟你一起吃午饭。”
“你要早点回来,中午梁园发红包,你回来晚了,可领不到了。”
孟赢说:“你帮我领呀,我领不到你补给我。”
她的语调永远那么轻盈欢悦,尾音掐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甜意,似乎她的世界里,永远没有坏心情。
梁漱臣牵了下唇,“我去找你好吗?”
孟赢本来要拒绝的,却察觉到他心情一般,话到嘴边拐了个弯,“等我通知啊,等我应付完魏平丰之后立刻发消息给你,你立刻过来。”
“好,随时等你通知。”他顿了下,轻轻说:“孟赢,我很想你。”
梁漱臣的嗓音是一以贯之的清润,不知是否错觉,孟赢感觉他似乎带了一丝脆弱。
于是,她肉麻了一下,“我也想你呀,时时刻刻想你。”
梁漱臣笑了下,“原来这样。”
“当然是这样。”
没有营养的话他们也可以说半天,但现在不是一个好时机,“进电梯啦,拜拜。”
孟赢搭乘地库电梯直接上楼,电梯门开门位置是她自己院子的正厅。
静音电梯门打开,一道声音先传过来,属于魏平丰的声音,“姐姐,我们这次过来是跟孟赢交朋友的,你不许对她说一些不好听的话。”
孟赢前往待客室的脚步一顿。
“我要怎么好声好气?我以前怎么对孟赢的你不是不知道?你还打算她原谅我?呵,她要是逼我给她磕头认错,你是不是得压着我的脖子跪下?”
“姐姐——”
孟赢没有继续往下听,她重新走回电梯,给句容发了条信息,[跟魏董道歉,路上堵车,我过十分钟再过去。]
句容:[您不是过来了?]
门卫是亲自替孟赢的专车升得横杆。
孟赢:[给他们姐弟俩时间好好商量商量该怎么面对我。]
她也得好好想想该怎么面对这一双姐弟。
原来他们是抱着冰释前嫌的念头来的。
她该怎么跟他们冰释前嫌?
她只要一想起魏平茹,便是冰冷腥涩的湖水,是尖锐的掐入皮肉的指甲,是那一个一个无法安眠的夜晚——
孟赢闭了闭眼睛,轻吁一口气,压下这一切。
魏平丰不知孟赢来过,得知孟赢还要十分钟才过来,他语重心长教导姐姐说:“如果孟赢真的要求你跪地认错的话,她这个朋友我绝不会交,姐姐,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我来找她,是要跟她做朋友,不是给她当孙子,我们魏家,不是好欺负的!”
虽说魏家不是好欺负的,但这几年,魏家也败得差不多,整个家族所有的荣光就靠一张华鼎集团董事会席位支撑了。
“姐姐,自从你跟孟风陵离婚,咱们魏家在华鼎是既没了眼睛又没了耳朵。”
本来财务处和第一事业部都是魏家掌控,但孟风陵跟魏平茹离婚后,孟风陵直接抢走了财务处,又用阴招逼走了魏家在第一事业部的代表,现在魏平丰空有董事会的席位,却完全是光杆司令。
“现在,我只有一个空空如也的投票权,但为什么投票我都不知道,就像孟赢突然从邹建平那里拿了一块地,她用这块地做什么谁知道?人家孟家人知道,咱们可不知道,长此以往,魏家在华鼎还有什么地位呢?”
跟孟风陵打好关系是不可能了,孟棣棠和孟敬轩又因为魏家跟孟风陵结姻亲的事疏远魏家,杨永清完全是个不粘锅的老狐狸,想来想去,可以暂时结盟的只剩孟赢。
魏平茹冷哼一声,“她也没进董事会啊。”
魏平丰笑,“她会进的,难道梁家会愿意自己家的媳妇儿在华鼎忙头忙尾却连董事会都进不去吗?再说了,蒋家难道不会扶她一把吗?她进董事会,板上钉钉的事情,我们就用这个板上钉钉的事情,跟她交个朋友。”
“那得看她态度,她要是尾巴翘到天上,我可不给她面子。”
孟赢进来时,魏家姐弟已经商议好了。
孟赢换了一身衣服,是一件修身的素白的旗袍,旗袍上没有鲜明织绣,只在袖口和裙身出用暗线绣了一朵朵素雅的兰花。
她带了白珍珠耳环,白玉发簪,无名指上是一枚素净的婚戒。
脸上的妆容是浅淡的文雅的。
她的一切打扮都在表明她此刻的无攻击性。
她身后是句容,句容端着新沏的茶以及[华春]预定的茶点。
孟赢温柔浅笑,给了魏平茹和魏平丰一个意料不到的称呼,“姑姑,魏叔叔,你们过来了。”
在魏平茹嫁给孟风陵前,魏家确实跟孟家是远亲,孟赢叫叔叔和姑姑确实也合适。
魏平丰没想到孟赢直接以家常礼数招待他们,愣了一下,笑起来,“我们是来看老爷子的。”
“您来得不巧,老爷子在北戴河。”
孟赢将茶亲自递给他们,茶水递到魏平茹面前时,魏平茹睫毛轻颤,她担心孟赢耍什么花招——就像她从前一样,把滚烫的茶水泼在孟赢手背上。
但没有。
她回神,茶杯已稳稳落在她手上。
茶水半点不烫,是恰到好处的六分热。
魏平丰也紧紧盯着孟赢,担心她趁机报复,见孟赢并没有多余举动,他放下心。
心底对来此的目的有了乐观的期盼。
递完茶,孟赢在次位上坐下,轻声细语唠家常。
魏平丰并不想跟孟赢聊家常,但孟赢的称呼还有她的穿衣打扮,都把架在了聊家常这个话题上。
眼见交朋友之行要变成真正的拜年之行,魏平丰试探着开启一个新话题,“孟总,听说你从周主任哪里拿了那块地,意向书董事长大老板二老板还有杨董都给通过了,我自己也跟风投了同意,但现在,我还是一头雾水啊,现在想听你跟我解惑啊。”
孟赢说:“地是大老板让我拿的,我也是听大老板的吩咐做事。”
魏平丰可不信,要说拿地的是孟敬轩,他还信三分,孟棣棠怎么可能愿意把钱买地皮?他有钱只会投手机投汽车投稳定币什么概念新造什么!
显而易见,孟赢不讲实话。
他看向姐姐,示意姐姐按既定剧本预演。
魏平茹抿了下唇,绷着脸,“孟赢,过去的事,我对——”
她话没讲完,孟赢打断她的话,笑盈盈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您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再说了,过去的事怎么能怪您呢?是我爸爸妈妈把我放在孟家的对我不管不问的,您怎么说也给了我饭吃,我感激您还来不及呢。”
魏平茹愕然。
孟赢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和悦。
她似乎每句话都是真心话。
临走的时候,孟赢又给魏家姐弟装了回礼,价值比魏家的年礼只多不少。
魏平丰表情并不和悦,他吃了一个软钉子,显然孟赢并不想跟他交朋友。
送走他们之后,孟赢坐在沙发上,表情完全冷淡下来,她用力揉着自己的心口,只觉得对魏平茹一瞬的服软都让她的胸腔逼仄得喘不上气。
刚刚她讲的话,真让她自己觉得恶心。
什么谅解什么感激!
孟赢没有力气,似乎压抑住愤怒便耗尽所有的力气,过一会儿,句容端了茶给她,嗓子眼如被鱼刺卡住般干涩疼痛。
抬手摸了下额头,滚烫。
她发烧了。
梁漱臣拨电话过来时,孟赢在医院输液区输液,温度并不高,不到三十九度,三个小时便可以输液完毕。
输液区很安静,空落落没几个人,孟赢拨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