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鬼!”
祁珏手抖动着,宽大的袖子遮住自己的头,跌靠在身后的太湖石上,又忍不住从袖子下偷看他。
眼前的男子俊美非凡,脸色却难看之极,胸腔没有起伏,脚下没有影子。
他一定是鬼!
“快来人!”祁珏又喊叫了声,双腿瘫软,近乎要跌跪在地。
祁苍则回头瞧了许枝影一眼。
他这位弟弟,并没有认出来他。
不止是祁苍,连许枝影都觉得荒诞。缠绕纠葛在他心间的,让祁苍耿耿于怀的对象,早就把他忘了个干净。
脚步声从远处响起,祁珏把下人叫过来了。
没有再停留的意图,祁苍拉着她想走,谁知却被祁珏叫住。
“这位……鬼兄,请你稍等一下!”
祁苍果真顿住了脚步。
下人已匆匆跑了过来,四五个壮汉手中提着刀,畏畏缩缩凑在祁珏边,也不敢乱动。
还是祁珏壮着胆子,在怀中摸索了一个泛黄的本子,和离他最近的壮汉相互搀扶着,慢慢挪动步子靠近。
“你来找我,肯定是为了这个,我这就给你。”
说完,祁珏就把那泛黄的本子丢过来。随后就像是完成的艰巨的任务一般,忙跌跌撞撞往回跑。
本子落在了地上,祁苍随手捡了起来,扶住许枝影的腰。
风呼啸过,再一睁眼,他们已站到了院墙外,隐约能听到院子里祁珏放松下来长吁短叹。
许枝影歉疚的拉住祁苍,“我没想到,他竟然完全忘了。”
也就说明了在祁苍死后的这些年来,他父母从未提说过。
低垂着眼,祁苍却缓缓笑了笑,他仰头看着仍旧高悬的明月,神情好似都柔和了些。
“是啊。”
世事变迁,白云苍狗,所谓的执念困住的其实只有自己。做出一切的父母早就死了,被偏爱获尽好处的弟弟也忘却一切走到暮年,唯有他被困者。
祁苍在这一刻,站在亘古不变的月亮下,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放下。
鬼,果真是最笨的人才会成为。
他的整个身体像是都松快了许多,许枝影茫然的握住他的手,“你不生气?”
祁苍摇头,“只是不在意了。”
没想到误打误撞,许枝影的目的竟也达成,她鼓鼓脸,更用力的握紧他。
回以一笑,祁苍随手翻动祁珏扔过来的本子,本以为是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可刚看了几眼,他突然神情骤变。
“阿涟。”
这个久违的名字,许枝影立刻想起了那口开满蓝莲花的水井。“怎么了?”
祁苍抬起头,“我想起阿涟是怎么回事了。”
第64章
泛黄的纸张像是时间的注解, 这纸页太脆弱,轻轻一碰都要碎裂。可上面记载的人名,却还是清晰可辨。
牵过许枝影, 就着月色,祁苍指着其中的一些给她看。
“这个人,曾经官拜尚书,正二品大员。还有这个, 世袭罔替的侯爷, 金尊玉贵。至于这个, 官职没多大, 家里妻妾成群,处处曾留风流债。”
许枝影奇怪, “听上去都是毫无关联的人, 你弟弟为何会记在同一个名册上?”
抖合起本子,祁苍瞳孔渐渐放大,盯着虚空处冷笑。“这不是他记的,是我们的父亲记的。”
长公主的驸马爷, 京城中钟鸣鼎食的勋贵人家。
祁苍:“你还记得吗, 老陶和我的初次见面, 就是他潜入国公府想要刺杀。”
回忆起那憨厚淳朴的老者, 许枝影察觉到他周身因怒意而外溢的黑团, 周遭光线都暗了许多。她正了神色, 靠近些拉住他的手心,点了点头。
掌中传来暖意,祁苍回头看了眼她,垂眸压了压,眼眸缓慢恢复常人模样。
“老陶的消息歪打正着, 没有错,他的女儿确实在公主府出现过。”
月凉如水,长街上再无行人,冰霜无声的在石板路上爬行,祁苍阴阴冷冷的对她讲述起往事。
按照朝堂规定,驸马并不能在朝中掌握实权,他父亲祁言正一直便领着闲职,在朝中自然也没什么地位。
人前大家恭恭敬敬唤他驸马爷,人后谁也瞧不上他,祁言正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故而在祁苍有限的记忆里,祁言正总是板起身姿,张口闭口规矩体统,要他毕恭毕敬的对父亲回话。
人心总是贪婪的,锦衣玉食逐渐填补不了他的欲壑,在地位低他一等的人面前摆谱也不能满足。
于是祁言正,发现了一个好生意。
豢养一些模样漂亮的女孩,等那些朝中大员来挑选,再按照他们的喜t?好专门培养一段时间,就可以如礼品般送出去。
因数量不多,又是被悉心培养过的,这样的“礼品”就越来越珍贵,甚至比求个一官半职的价格还高。
久而久之,祁言正看似还是闲散之人,朝中敢看清他的就越来越少。
“阿涟,就是被他选中的一个。”
“当年应下老陶之后,我查了许久,找到了些线索。但终究是没来得及。”
许枝影挺得心惊,拉着他的手不由得用力,想起阿涟那一生,细细密密的生出恨意。
该是怎样的一个人,害了亲生儿子,更害了千千万万的无辜女孩。
“那人也是个聪明的,生怕自己丧良心的买卖会被人发觉,留下这名册。”祁苍冷哼。
只要这名册在手,上面记着的所有人都会保护他、拥护他。
官官相护的大网,盖住了不知多少女子的生机。
许枝影的视线触及低矮的院墙,“他死后,这名册自然归了他最爱的小儿子。怪不得他那样激动,知道我们是鬼,就立刻要将名册给我们。”
“这东西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催命符。”
望着那朽烂的纸张,许枝影只觉每个字都是蘸着血写成了,胸腑之内的滔天恨意,到最后只能滑出一声悠悠长叹。
太久了,这名册中的人,怕是连尸骨都化成灰了。
看出了她的思绪,祁苍无声用指腹摩挲了下她的掌心,随后朝名册划了一下。
犹如冰层将这名册包裹起来,整个本子慢慢飘浮在空中。
祁苍挥掌,名册就幽幽朝着皇宫的方向飘去,“皇上将会收到此名册,届时他明白一切,自会处置那些无耻之人。”
即便是死了,也得让世人知道,都是哪些伪君子。收回他们后辈所受的庇荫,再让他们受人唾骂万年。
也算是对那些女子的聊以慰藉。
诚然,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许枝影低头许久,闷闷的道:“这些人死了,可真是便宜。”
“若是亡界也能如官府一样就好了,他们的罪责死后也要清算。”
她随口一语,祁苍却猛地望向她,眼神惊异而复杂。
摸摸自己的脸,许枝影奇怪:“怎么?”
祁苍片刻后摇了摇头,牵起她的手,“此间事也算有个结局,我们该走了。”
已是后半夜,他的力量毕竟在夜间要强些,赶在日升之前,要多赶点路。
也没了牵挂的事,许枝影顺从点头,由他抱起后埋头在他怀中,听着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
她心头还堵着,便没有发觉,祁苍时不时将一种被宿命击中般的眼神落在她身上。
忆起那亡界之中众鬼空洞集结的景象,还有那女神语言中透露出的意味,祁苍骤然想通了什么。
——
许枝影从未经历过这样的赶路,便是说日行八百里也不为过。
只觉有各地不同的风掠过耳边,从温暖潮湿慢慢变得干燥冷冽,除了她必须吃饭休息的时候,连睡觉都是趴在祁苍怀里赶路。
望着他紧蹙的眉头,纵有些许不适,许枝影也都压了下来。
故而不过四日,他们就站到了辽阔的草原里。
落地时尚有些头晕目眩,许枝影喝了几口水,又走了两步,才渐渐踏实下来。
“这里如今就是我朝的边地了。”不知从何处找来了件披风,祁苍为她穿好,“冷吗?”
许枝影笑眯眯蹭了下他的指尖,摇头。“还好。”
说来也怪,她起初总感觉身体很冷,可冷到一定程度后,反而就保持住了,倒也能习惯。
见他又下意识皱眉,许枝影没忍住,踮脚伸手抚平他的眉心,由不得嗔怪。“我幼时吃不饱饭,也没如你一样整日拧眉头。”
只得扯扯嘴角,祁苍更用力的握住的她的手,往不远处的村子走去。
“那现在,就更不能让你不吃饱饭。”
摸了摸干瘪柔软的肚子,许枝影羞涩笑笑,踩过草地。数十年前,这里不知是埋骨成堆的荒芜地界,如今也变得水草丰茂了。
就连村落都蔓延到了边地。
人世好似总是如此,便是有过天塌地陷的灾难,也总会又长出花草、粮食。
此处到底偏远,外乡人并不算多,他们走入村子没多久,就又不少人围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