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交给他,朕放心得很。”
等了片刻,也没人敢接这大逆不道的话,除了王公公说了句“陛下万岁”。皇帝看着这入目空阔而孤寂的宫阙,心中不可避免的生出悲凉慨叹。
“朕曾经,也有过兄弟。”
少年将军银袍长枪,恣意明亮,却又只忠于他一人。为他屡入险境,立下赫赫战功。
他对他这般好,好到他的皇位,都能说是因他才坐稳的。
——
香薰让人生出慵懒困倦之感,皇帝缓缓合上眼,思绪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之前的那天。
身躯在极快的舒展,苍老的后背挺直,面容与胳膊上的皮都慢慢展开,皱纹消失。
再晃神,他好似端坐在了龙椅之上,一如当初登基时的模样。
这是他最熟悉的位置,皇帝坐直,面色威严地向下看去。
跪了一地的大臣,却没有一人说话开口,只维持着跪地姿态。
“起来。”
明明跪了满地的人,在这样的寂静中,大殿显得空阔而诡异,他的声音都有回声。
皇帝的命令从未有这样被人忽视,没有人动,让他生出些不安,用更大的声音道:“都给朕起来!”
“他们”终于有了反应。
一排接着一排的抬头,通红的双颊,苍白的脸色,木然而空洞的眼珠。“他们”张开血红的嘴巴,露出没有舌头的口腔。
“陛-下-万-岁-”
停顿拉长的嗓音,像是尖利的指甲划过木板。
皇帝喉头发紧,手撑住龙椅,才没有让自己轰然倒地。
那一张张的脸,都是纸人。
殿内的颜色在一瞬间暗淡,黑沉沉的,透进来的光只是刺眼的白。
这一刻,宫殿仿若是巨大棺椁,大臣都是纸扎的祭品,祭奠着龙椅之上的他。
皇帝在惊惧之下有了更大的恼意,他的手不停的拍着桌案。“谁!谁要你们来咒朕!”
“出来!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
嘶吼声下,跪在第一排的“人”站了起来,缓缓朝他走近。
皇帝认出来了。
那是他的父皇,他的两位皇兄,还有不支持他上位的丞相。
是他亲手,将他们一位位送走的。
纸人们黑窟窿一样的眼睛死盯着他,像是将他钉坐在了那里,他们跨上玉阶,一步步往上。
“停下,朕叫你们都停下!”
皇帝大声吼叫着,再也支撑不住,手脚发软的瘫下来。
纸人们步伐不停,顶着他熟悉的脸,发出赫赫声音,步步走到他面前,将他围起来。
“他们”僵硬的弯下腰,纸片抖动时发出簌簌的声音,忽的从眼角开始往外渗血。
可怖之极。
又长又尖的手指,像是利爪,要把他撕裂开来。皇帝仓惶的保住头,下意识的喊道:“祁苍!”
喊完的瞬间,纸人停住,而皇帝也愣住了。
他没有探出头看没了动静的纸人,只是用宽大的袖子罩住自己,呆坐在地上。
他忽而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悲凉。
如同虫潮退下的节肢触地声,大殿上的一切都消失了。
冷白的光线里,一道人影缓缓走近。
祁苍面带尸斑,肤色青白,可怖的伤口横亘在脖子上,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带着浓臭的味道。
人对死亡有着本能的厌恶,这使得他们在看到死去的东西后,会不受控制的生出恐惧、害怕、憎恶。
祁苍僵硬的步伐,比纸人更透露死亡气息。
慢慢放下袖子,皇帝怔忪看着他,祁苍停在他一步之外与他对视,过了良久,皇帝突然扯出抹复杂的笑意。
他似是放松下来,只喃喃了句:
“果然是你啊。”
就好像让他彻夜难眠,梦魇不安的,本就该是t?祁苍。
祁苍垂眸,看着这个已年迈不堪的君王。
箕坐于地,皇帝缓慢喘着粗气,见他久久不动又问:“你要杀我吗?”
祁苍木然歪头,整颗头颅似乎都掉了下来,他嘴唇一动一合,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调。
皇帝听不太清楚,下意识的想要凑近些。
腥臭的风袭面而来,忽的,他的脖子被人大力钳住。
巨大的殿门轰然倒塌,肆虐的风声,犹如鬼哭狼嚎。
眼珠瞪大,皇帝奋力的挣扎着,窒息感却越来越重。
“——陛下,陛下!”
“啊!”
呕哑的一声嘶喊,皇帝睁眼,还是那处躺椅。
阳光温暖的洒进来,驱散方才一场噩梦。他没有理会王公公关切的目光,垂首坐着,再不敢合眼。
——
许枝影新奇的瞧着这奢华院落。
不似那山中别院,早就荒废了,这座国公府似乎一直有专人打扫,纵使里面已经没有人居住了,地面也是干净无比。
故而即便岁月相隔如此之久,她也能轻易瞧出窗棂上描着金粉的雕花。
当真是阔气。
府院太大,她只逛了半圈便有些疲累,垂着股骨的位置转回来,心中除了赞叹再生不出别的情绪。
奈何肚子里文墨少,否则她定要专门写一篇高门赋。还有些她看不出昂贵的东西,好似平平无奇的常用品,却也被细心收藏了,便知远非她以为的价值。
怀揣着被泼天富贵砸的不知西东的心情,许枝影直到再到了祠堂前,瞧见祁苍的身影后才拍拍脸冷静下来。
她提裙走进去,心情复杂的瞧过案上供奉的牌匾,上面赫然是祁言正和萧淑慧两个名字,正是祁苍的父母。
“他们死时,我尚且浑浑噩噩。”祁苍感到手指被轻轻勾住,他回握住她的手,语调平淡道。
“没瞧瞧他们死后的尊容,真是我之憾事。”
这是他生前绝不会开口的不敬之语,许枝影吐吐舌头,没接话。
暖意顺着手指窜上来,祁苍长臂一伸就将她揽入怀中,下巴在她颈窝处蹭了蹭。“在想什么?”
许枝影有些不好意思。
“还好他们死了,否则,一定容不得我这种儿媳。”
这是她天然的真心话,祁苍怔了怔,却越发真心的笑起来。
“许枝影,你想做梦吗?”
许枝影抬起眉毛,飞快瞭他一眼后,脸色爆红。“你你你,光天化日怎可如此?就算你父母不好,也不能在他们灵位前做这种事!”
“啊?”
见他还装傻,许枝影更不好意思,抬起脚踢了他小腿一下。“做梦不就是要睡觉。”
“你纵然是鬼,也该懂得节制才好。”
她絮絮囔囔,“这几日来,天天如此,现在更是还没入夜就要。祁苍,做鬼不能欺负人。”
明了她误会后,祁苍抿唇忍了笑意,故意板着脸去捉她腰间的软肉。
“怕什么,左右他们也都是鬼了。”
眼睛都睁圆了,许枝影直到惊恐想逃,才瞥见他眼底戏谑笑意。
捂住她的眼睛,祁苍不在玩闹,正了神色。
“我近日来,常常赐一人梦境。梦中景色优美,逼真无比,你也试试。”
顿觉滔天困意从眼前袭来,许枝影打个哈欠,“是美梦吗?”
“是噩梦。”祁苍拥着她倒下,“我是恶鬼,当然只赐噩梦。”
许枝影没有听到,已陷入沉沉梦境,嘴角笑意若有若无。
点着她唇角,祁苍安静的贴在她身侧,感受着光影在此间流动。
这是他曾以为的家,他珍之重之,明知不受待见却仍魂牵梦绕的家。
他终于带她回来了。
第60章
及至梦醒时, 许枝影嘴角都是挂着笑的。
阳光懒懒的照下来,她躺在祁苍的怀中,头枕着他的肩膀。幽幽转醒时, 万分满足的打了个哈欠。
许枝影微一仰头,便触及他温和的目光,这一刹那与梦境重叠,让她由不得弯唇笑起来。
“看来, 是个美梦?”
她眼睛亮亮的, 望着他笑起来时, 让祁苍也不由得想贪恋起此刻的温情。将她往怀里拥紧了些, 祁苍如哄着孩童般低语。
许枝影摇头,软软的发丝蹭过他脸颊。“不, 算个噩梦。”
祁苍微微讶异, 他施的术法,不应该有错才对。
他的腰很细,许枝影抱着时手臂都能交叠起来,在他怀中窝了个舒服的姿势, 许枝影慢慢回忆着方才的一场梦境, 与他娓娓道来。
梦中的他还是那个少年将军, 但家庭和睦, 是父母最疼爱的儿子, 从不曾让他涉险境, 在京城为他抵挡住一切明枪暗箭。
他毫无顾忌的纵情疆场,威风凛凛的打了大胜仗后,路过了她的家乡。
层峦叠障中,她光脚踩在清冽的溪水中,瞧见他提枪高坐马上, 长发不羁,望着她的脸都带着笑。
后来大军凯旋,风风光光回京的时候,他也带上了她。
他们顺利的成亲生子,日子平平淡淡的过着,直至最后白发苍苍,坐在火炉旁溘然长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