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收回来的手,许枝影警惕的瞧着镜面,在那指尖迟疑着缩回去的瞬间,她立刻把镜子捡起来,狠狠就往地上扔去。
泥土是软的,金镜晃了两下在地上停住,许枝影又捡起来,转身往青石板路上用力砸。
金镜发出巨大的响动,在地上旋转了好久才停下。
许枝影小心翼翼凑上去看,这金镜子比她想象中还要坚硬,非但它本身没碎,反而地板上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坑。
迟疑要不要再砸它几下的时候,镜中突然响起一道细弱的女声:
“住手!”
许枝影手里的斧头就停在了半空中,她探头瞧着。
镜面之中,浮现出一个美人的面庞,她脸上天然带着好看的桃粉色,眉眼含情,怯生生的看人时别有一番风情。“我是镜中灵,我不会伤害你的。”
“镜中灵?那是什么?”许枝影皱眉,不解的瞧着她。
隐娘似乎想从镜子里探出来,可刚挣扎了一点,就又被镜子拉回去,“就是这样,我托生在镜中,没有旁人帮助出不去的,所以我也不能伤害你。”
“我叫隐娘。”隐娘的声音小了一些,不住的看着许枝影手上的斧头,“所以你能不能,别再砸我了,很疼的。”
镜面上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破损,但也多了许多细微的伤痕。
她当真与之前见过的鬼都不一样,许枝影慢慢放下斧头,蹲下来看她,“你不骗我?”
“我哪敢骗你。”隐娘小声的抱怨了一声,那一日她原本是躲藏的,谁知还能被许枝影看到,不等她解释什么,她旁边的那只恶鬼就把她封了起来。“保护你的鬼太强大了,我绝对不敢欺瞒的。”
“你若是不信,把我丢到外面去也行!”
她言辞恳切又句句在理,许枝影不免信多了一些。
打量着她的脸色,隐娘胆子略微大了一点,“但你若是能把我留下,也是好的,我不想再流离失所了。磕磕碰碰不说,要是碰到黑心的道士,我肯定要被炼化的。”
在这里,好歹有那大鬼庇护,如此想着,隐娘越发的开始推销自己。“我不是没用的,除了当个镜子外,我还能让你变漂亮!”
“变漂亮?”
知晓她这就算是感兴趣了,隐娘忙不迭点头,“对,人都喜欢漂亮的。”
许枝影不由自主的把目光移向了远处的角楼,随后又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茧子的手掌,和为方便干活随便穿的旧衣裙。镜子里恰好投射出她的倒影,与隐娘相比,她简直称得上灰头土脸的村妇。
许枝影是不介意自己这副模样的,但倘若能变得更漂亮些,又何乐而不为。
沉吟许久后,在隐娘期待的视线中,她缓缓点了点头,随后立马举起斧头警告。“倘若让我发现了你一丁点的坏心思,我立马就砍了你。”
“我不会的!”隐娘害怕的留下一句话,慌张转身躲到镜子里面去了,金镜恢复原本的模样。
擦擦它身上的土,等许枝影把短袄都洗完了,金镜被收进了她梳妆的地方。
许枝影随后又独自吃完了饭,陪虎子玩了一会,就再回了屋子,瞧着床上多出来的那一床被子发呆。
不知为何,近日来祁苍好似很忙,每天大抵只能打个照面就不见了。槐公也甚少出来,只有虎子还在原来的地方睡觉玩耍。槐树下的两张躺椅久未有人坐,已积攒了一层薄薄的花瓣。
左右现在也睡不着,许枝影不是爱胡思乱想的人,她索性披了衣服去角楼。
逐级登上去,就着月色,许枝影看到了角楼之上紧闭的门窗。她不假思索的去推门,没想到却没推动。“祁苍,你在里面吗?”
随着她的声音落下,黑漆漆的里面多出了一些光亮,在靠近她的门窗上打下一个模糊的人影,“我在。”
心头没来由的不安感顿时消失,许枝影靠坐下来,艰难的想从影子中辨认他的脸t?。
她不说话,祁苍便先开口问道:“夜快深了,为何还不去睡?”
“睡不着。”许枝影声音有些闷。
祁苍:“我已在你的床上下了禁制,你不会再被梦餍住,安心去睡就好。”
许枝影点点头,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祁苍好似终于发现了她情绪的低落,“怎么了?”
许枝影小心的恳求:“我能进来看你吗?”
她好多天没有和他好好聊天了。
面对着她的门扇骤然打开,祁苍似乎低低的叹了一口气,“当然可以。”
许枝影立刻进去,里面实在黑的可怕,她小心翼翼的往前摸索。
直到一点光围绕着她亮起来,许枝影这才看清楚他的样子,“你怎么了!”
祁苍就瘫在地上,浑身没有一块好肉,四肢都散落了,她差一点就踩到了他的左手。
动弹不得,祁苍只好言语安抚:“我没事,这是我汲取力量的方式……许枝影,放下我的左手。”
悻悻的把他的手放下来,断手便有意识的朝他身躯蠕动。
祁苍用眼神示意她坐到他身边的空地上来,等她小心翼翼绕过一堆骨头后,她终于坐好。
似是为了她不再看这不适的场景,祁苍让萦绕着她的光又暗下来,极致的黑夜里就只剩下他们的细语。
“我没有五感,自然也不痛,你不用担心。”他语气自然的说着谎话,“你呢?”
这样的黑暗能让人放松,许枝影屈膝坐着,唧唧喳喳和他分享起这两日的事情。菜圃的菜苗基本都挂果了,向阳花开的也没之前热烈了,不过蜜蜂蝴蝶还是很多,明年若继续种,她就想学一下养蜂了。
还要库房里,她收拾出来了许多小东西,许枝影顿了片刻,继续说出发现了隐娘的事情,“祁苍,我可以把她留下吗?”
在她看不到的暗处,祁苍双眼微敛,他伸手从她身上抓出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思索半刻后,他又松开手,那缕黑气便飞快缩进了她的身体里,他语气中透着寒意,“那便留下吧。”
许枝影没有听出来,仍就热情的喋喋不休着。
安静听了许久,直到祁苍确认她必须要睡觉了,才出声打断了她。“你应该回去了。”
声音戛然而止,许枝影咬咬嘴角没动弹,“你这样要多久?”
“每日都要这样断肢再生一次,还需持续几天。”
也就是说她还得等好几天才能像之前一样时时见她,许枝影丧气的动动手指,闷不作声的起来出去。
“明日再来吧,许枝影。”祁苍叫住了她,“角楼里太无聊,我也很想知道,你都做了什么。”
他看到她顿时挺起胸膛,点着头应了声好,等她都下了楼,祁苍才轻笑着叹了一声。
他豢养的,原来是一只粘鬼的人。
——
再次赴约去见祁苍前,许枝影扣响了镜面:
“隐娘,出来吧。”
“教教我,如何变得漂亮。”
第46章
夜深的时候, 许枝影照例走上角楼,因着昨日差点被绊倒的缘故,她还带了一盏灯。
提灯推开门的瞬间, 她与里面的祁苍对视。
或许是知晓她来,祁苍看上去比昨日好了许多,宽大的衣服盖在身上,遮住了所有让人感觉不适的场面, 他目光落在许枝影的身上, 微微顿了片刻。
她不同于之前素面朝天, 穿着干练衣裙的模样, 她换上了那件早就压在箱底的杏黄色长裙,裙摆拖地, 青绿色的披帛垂落在地上, 随着她行动时轻微飘动。面上薄薄涂了一层脂粉,细腻的水红色,衬得她脸色好极了。
不自然的迎接着他的注视,许枝影小心的扶了扶鬓边碎发, “我觉得那些衣服被白白放着可惜。”
不被重视的乡野姑娘, 实在无法坦然的表现出自己爱美, 一直以来在她的心中, 方便干活都比美观要重要。
“很好看。”但祁苍总是能稳稳接住她的情绪, 他语气自然, 像是在谈论天气。
会心一笑,许枝影依旧在他身边坐好,分享完今日忙碌的事情后,她说得口干舌燥,微微打了个哈欠。
祁苍侧着脸若有所思的看她, 在迎上她的目光后,又平静移开视线。
许枝影不自然的拉着对她而言过长的裙摆,她心里像是扎着一根小刺,忍不住的想问出那个问题:“祁苍,你之前心悦过的是一个怎样的女子?”
“我?”祁苍微微皱眉,似乎想不到她怎会这样问,“我何曾心悦过什么女子?”
立时抬起头看着他,许枝影慢慢将回忆中他说“有”时的模样与现在重叠,心中的那根刺就扎的更深了一些,她不由得低下头,手心掐紧。“这样吗?”
祁苍:“在你之前,我甚至没接触过什么女子。”
他在骗她!
心底有一道声音疯狂的叫嚣起来,许枝影倏地站起来,却又在和他对视的瞬间意识到这反应实在有些夸大。略微尴尬的提好灯笼,许枝影匆匆道了声:“我困了,先回去,明日再来看你。”便下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