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没祁苍没及时松开她的手,许枝影被拽着失了平衡往前倒去,情不自禁更用力握紧他的手,于是祁苍也被拉着往前摔。
倒下之前,祁苍用力拉起她的手,及时翻转身体,垫到了她身体下面。
一同砸进花草地里,扑扑簌簌的声音响起,惊起了一堆萤火虫。星星点点的亮光飘起来,如同坠落的星子,点缀在深蓝的天际。就像是一幅画,在他们跌入的瞬间活了起来。
许枝影撑着手臂,余光中是星辰飘落的美景,眼前是摄人的眉毛。祁苍发丝纷乱,黑眸正正的看着她,“你看到了吗?”
许枝影的视线下意识顺着他的脸往下滑,松垮的衣领漏出雪白的锁骨,她心猿意马的想,若是锁骨上能有颗痣那得多勾人,再往下就只能看到隐隐约约的腹肌,衣服盖住了。“看不到啊。”
祁苍挑眉,怔了片刻后,耳边飞快染上一丝红意,他毫不手软的屈指去打许枝影的额头,落下时却力道极轻。“我是让你看后面。”
这才哦了身往后看去,许枝影脸色一变,立刻站起来整理着衣裙,又把他也急忙拉起身。
“你看到什么了?”祁苍按住她的手腕,追寻她慌乱的眼睛。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许枝影尴尬的动动手指,想到方才她二人衣衫不整的样子,更是羞惭。又回头看了眼原本空无一人的草坡,许枝影神情微微僵住,“这些,都不是人吧?”
身后的山坡上,许多“人”空洞的站立着,仰头感受着月光,脚下却没有影子。他们身影极淡,像是一层烟笼着,一阵风就能吹灭了。
祁苍摇头,侧目看向她时,眼神里不禁多了分复杂情绪。
拉住还在好奇观望的许枝影,祁苍示意她低头去看,就见她的影子也淡了许多。“你原本,是不该看到这些的。”
鬼和人有着天然的界限,此前不论是阿涟还是阿宝,都是他们本身力量强大,愿意显露身形让人看到。但在世间充斥更多的,是这样浅淡的鬼魂,就如一口气,一根草,没几日就会消散,世人也都看不到。
许枝影好似也感受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她不自觉握紧祁苍冰冷的手,舔舔嘴唇小心的问:“如果看到了,会怎么样?”
看到,就说明她身上的生机与阳气,都比之前消失了许多,这与他这个鬼脱不了关系。
祁苍低头沉默了片刻后,又抬起头,揉揉她的发顶轻笑起来。
“什么都不会发生。”
——
“这都是我的钱,你凭什么敢动我!”
乡间小道上,男人神情奔溃的冲一个魁梧大汉叫着,他手上还举着一把伞,用力的甩手也不能把伞丢了。
“闭嘴,一个大男人娘们唧唧的,老子抢你就抢你了!”
魁梧大汉瞪着虎眼,拽过他的包袱,毫不客气的把他的钱往自己兜里装,抬头看到他手里的伞,更是毫不客气的哧了一声。
他刚喝了顿大酒,浑身的钱都堵完了,踉跄着回家的时候遇见了他,一眼就瞧见他还打着伞。看上去是个高大男人,但每说一句话眼神都闪躲,声音更是细弱,大汉鬼使神差的就生出了想抢他钱的念头,就跟遇见了个女人似的。
商人也十分迷茫,他不知为何自己凶狠的说话了,这大汉却像是听不到一样,更见鬼的是他无论如何都丢不开这把伞。在厮打的时候,他的力气也莫名其妙小了很多,被轻易的一把就推到了地上。
眼睁睁看着大汉抢走了自己全部的钱扬长而去,商人恨恨的吐了口吐沫,把包袱收好,低头在地上找能把这破伞打碎的东西,很快就看到了一块手掌大的石头。
起先商人还惦记着玉伞骨值钱,敲打着伞面想把它打出去。可明明是纸糊的伞面,却坚韧极了,任凭他如何用力都打不破。商人着急,索性砸起伞柄,他蓄足了力气,猛的向下砸去。
乡道上顿时响起男人的惨叫声,他的另一只手都被砸烂了,鲜血横流,强忍着看去,伞柄还牢牢粘在手上,血沾染上去,玉色更通透。
此刻心中已生出了巨大的惊骇,商人抱着自己稀烂的手掌,如疯子般跑向最近的县衙。
晚上的衙门早就关上了,商人扑在大门前使劲的撞着,“救命,救命啊!”
巨大的t?嚷嚷声吵醒了当值的衙役,衙役举棍而来,先一棍子把他打到台阶下。“大胆!何人敢在此喧哗!”
在地上翻滚了几圈,男人艰难看去,伞还完好无损,他绝望的爬起来,冲衙役磕头,“小人……小人叫……”
他几番卡壳,说不出自己的名字,就像是突然忘记了。商人顾不上别的,先诉说着,“小人撞鬼了!”
“都是什么疯言疯语。”本就被吵醒的衙役更加不耐,棍子敲打着地面,如同警告。“你何方人氏,到这里做什么的?”
张大了嘴巴,男人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许久之后,他才踏着腰迷茫摇头,“我也不知道。”
分明就是个疯子!晴空下打伞,浑身凌乱,还连自己叫什么住哪里都不知道。衙役甩棍,“晦气!”
他明日定得汇报大人,要把城中的疯人都赶出去。
见衙役狠狠关了角门又回去了,商人爬过去,用肩膀不断敲击。“大人,大人救命!”
“滚!”里面的人重重骂了声,“再敢敲门,打死你。”
商人顿时瑟缩着不敢动了,精神在崩溃边缘,他颤抖着坐了很久,突然发疯一样撕扯着伞,嘴里发出不明意义的音节,吓得周围的民户都关紧门窗。
但再用力的撕扯,也只是让他的伤口更鲜血淋漓,商人在沉痛中抽动着松手,绝望的拖起身体,往前面走去了。
瞧着他走进了黑暗的巷子里,许枝影嘲弄的勾了勾嘴角。
没有力气,没有姓名和家族,即便是个男人也会在世上活成这等模样。被欺负羞辱,被驱赶嫌恶,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就像他看不起的女人似的。
“人在死后,都不过是一滩烂肉和白骨。”祁苍牵住她的手掌,“这把伞,他要带够七日才能取下。”
“活该!”
——
太阳开始刺眼了,虎子才伸着懒腰从门槛边跳出来,它尾巴高高束着,蓬松的毛沐浴在阳光下,开始巡视他的领地。
等虎子喵喵咪咪的转了一圈回来,就见许枝影和祁苍都在院子里。
“喵!”叫着跳过去蹭了蹭许枝影的裤脚,又在她弯腰要摸时颠颠跑开,虎子心情美妙的去啃她留下的骨头。
收回扑空的手,许枝影哭笑不得的看着眼前的祁苍,“你要我把所有颜色的衣服,都试一遍?”
虽不过分,但也是很奇怪的要求了。
祁苍仍坐在树下不透光的位置,神情慵懒却认真的点点头,对上她不解的眼神,“都穿一次吧,尤其红色的衣裙,颜色鲜艳的都要。”
一如既往的鬼审美,许枝影挠挠头,念着左右今日没事,就当是陪他玩了。
回到自己的屋子里,还没把衣柜打开,一道绿光就飘了过来。槐公出现在她面前,意味悠长的凑近她耳边,“他就是想看你!”
“为什么?”
槐公举着拐杖,表情夸张,“他肯定没告诉你,他看不到颜色的!鬼没有感觉,但你和他有婚契,所以通过你他才能看到颜色,闻到香味,感受到冷暖。”
“他故意折腾你的,别理他。”说着,槐公怕被发现,绿光一闪又不见了。
许枝影歪头,才想起来与他相处的许多细节,才明白那些停留在她身上的视线。世道对这个恶鬼,实在有些残忍。
那荒诞的要求也就合理了。今日天气好,他一定是想多看些色彩。
抓起衣柜里最红的那件嫁衣,许枝影飞快换上,推门如蝴蝶般扑向了他。
第40章
祁苍想, 他应当是不喜欢红色的。在所有鲜艳夺目的色彩里,唯有正红色,他应当是不喜欢的。太过热烈的色彩, 像是能灼烧了鬼一般。
但许枝影穿红色就很好看,不由分说的好看。
纵使是不太合身的尺寸,粗糙的布料,也不能掩盖她的夺目。她就站在她种的花田旁, 笑出两双弯弯的眼睛, “怎么样?”
“好看。”祁苍坦诚点头。
继续留恋的看了她几眼, 祁苍在心底记下此刻的感觉, 催促她再试别的。
她的衣服其实不多,来来回回他也都看过了, 但祁苍还是在树下坐的很认真, 仔细端详着她身上的每样色彩。
虎子就在他俩周围转着,起先还兴奋的跟着许枝影走进走出,偶尔扑腾着她垂下的丝带玩。后来又被翻飞的蝴蝶吸引了目光,追逐着玩了片刻也没抓到后, 悻悻趴坐在祁苍脚边打瞌睡。
等最后换回她今日本来穿的素色衣裙后, 许枝影慢慢走上前来, 在他面前蹲下撑着下巴。“祁苍, 你是只能看到我身上的颜色吗?”
树上的槐公猛地抖个激灵, 钻到树叶深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