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夜色逐渐加重,祁苍的面容一点点变化,死寂的青灰色爬上他的脸颊,尸斑显露,身上的伤疤也逐渐裂开,像是一个原本精致的瓷娃娃,在晚上显露自己破败不堪的样子。
他还不能算够强大,这种尸体的形态,他会更舒适和自在。
祁苍瞳孔慢慢涣散,他回忆着白日里杀死的那些人,在刚见到他的时候,眼底都是毫不掩饰的愤怒和贪婪,听说山下的传说,已是杀了他能拥有无上能力和财宝,那些人打着为亲人复仇的旗号,却没有一人追问他亲人的尸体。
人果真是贪婪的……突然被人的胳膊肘捣了一下,打断了他对人性的残忍思考,祁苍转过青白死灰的脸,死鱼眼转向许枝影。
“那个,你能不能变回去,这样有点不好看。”许枝影不好意思的问,月色渐浓,两人赏月的大好时光,他这样多少有些有碍观瞻。
“……”祁苍默默恢复容貌,转回去继续沉思。
在被他抓住的时候,人往往会惶恐害怕,第一反应都是想拉身边的人抵罪,他记得在按住一对感情深厚的兄弟时,那哥哥竟说都是弟弟蛊惑,求他去杀弟弟,放过自己。推诿的时候,双双摔死在阶前,甚至都不是他动的手。
胳膊肘又捣了捣他,祁苍面无表情回头。
“那个,你冷不冷啊?”许枝影来时穿的还是初夏凉快的衣服,在眼下的夜晚,还是有些凉。
“不冷。”祁苍不耐,他想起杀人时的手感,对于他而言,人的骨头实在脆弱,穿过人的皮肉,直接捏住他们跳动的心脏,就像是捏住了一块柔韧的肉,太用力不好,得先把心脏刺破,才能发力捏爆。
人彼时还不会立刻死,他们会委顿在地上,还想挣扎逃窜,足够调动出他们或痛苦或绝望的表情,往往是扭曲,肮脏的。
胳膊肘又捣他,祁苍深吸一口气,对他这个新鬼而言,第一个回顾起来的情绪,竟然是无可奈何的烦躁。
许枝影嘿嘿一笑,“我有些冷了,我们生火吧。”
为求清净,祁苍冷着脸起身,就近扯断槐树的枯枝,三两下撅成小段后堆起来生火。
火焰燃气的瞬间,他坐远了一些,这次他刻意等了等。果然没过多久,许枝影又伸出了胳膊肘。
他先一步转过去。“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许枝影端正坐好,“我就是觉得,我们现在没吃没喝也不雅,好歹有些茶水喝吧。”
祁苍表情精彩纷呈,最后站起来,脚步重重的去给她接水。
望着他的背影,许枝影嘿的缩脖子笑笑。他沉默不语没多久,就会露出那副冷漠嘲弄的神情,垂下的眼眸里是无尽的麻木,沉郁的戾气堆积着,她便不由自主的觉得不安。
月光温温柔柔的洒下来,祁苍去而复返,许枝影把火堆上架起来石锅,煮着他带来的水。
她自然的拉着他的手烤火取暖,就像是许多年后他们那样。
许枝影揉捏着他的手指,等慢慢变温暖柔软后,抚摸着他手上的薄茧,“祁苍,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有人再次杀死我。”
若是那些死去的尸体们听到这句话,怕是能气的再活过来,可他神色淡淡,不像是玩笑。
祁苍自己都觉得可笑,他对这人世充满了厌倦,竟要承受巨大的痛苦,做鬼停留在这里。他渴望着彻底的死亡,那对他而言,何尝不是彻底的解脱。
可惜连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再死一次,他只好本能的追求力量,等人或鬼来斩灭他。
指尖突然被捏了一下,祁苍低头,瞧见许枝影在火光下微微发烫的脸颊。
“那有点可惜。”许枝影捏着他手指玩,“我们要很久很久后才能认识,麻烦你孤独绝望,也多停留一段时间吧。”
她的脸颊真好看,绯红的颜色,是不同于死人的勃勃生机。祁苍瞧着,一时间没有说话,也没有再想那些残酷杀戮。
水煮开了,沸腾的热气,咕嘟咕嘟的水花,都好看起来。
——
许枝影这次停留在过去的时间有点长,转眼间已三日过去。
她坐在槐树下,给脚下新翻过的土地,又浇了一瓢水。自从那天和祁苍待了一晚后,他就再没出现,只是她偶尔行走时,能感觉到有束打量着她的视线。
今日却不太一样,许枝影用枯枝把土地又刨的松软了些,随后略有不舍的看着她慢慢变透明的手指。
“你要走了。”
祁苍不知何时站在了槐树后,目光沉沉的看着她。
“是啊。”许枝影点点头,轻笑起来,她到底也还是给他留下了些东西。
上前来站在她旁边,祁苍回忆着这三日对她的观察,她好似一尾生动的鱼,总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能找出米煮粥,能修好破损的门窗,好似这里真是他们生活的家。
祁苍闻着她身上好似从远处而来的气息,莫名有些沉闷,“那你还回来吗?”
像是要把他丢在过去一般,许枝影微微叹气,不自觉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圆圈。“应该不会了,但我会在很久以后,等你再遇见我。”
“很久以后?”
“是啊。t?”许枝影轻笑起来,“以后你会遇见一只蠢猫,来打搅你的人会越来越少,你会如同沉睡般的寂静下去,就像是一块停止翻滚的石头,会慢慢被风吹平了棱角,再长出柔软的苔藓。”
不满她这样的描述,祁苍皱起眉。
许枝影回忆着他独自站在月下的样子,“然后我们会相遇,我会扫去落在你身上的尘土和苔藓,我们会养猫种菜,水井里会有好喝的泉水,屋顶上破损的地方都会补好,就连这棵槐树,都会复苏一半。”
她的描述仿若覆盖了眼前残破的景象,世界都生动起来,祁苍抬头瞧着槐树,想道:原来他只有一半感到心动的时候,就肯放她来看刚成鬼的自己了。
一阵风吹过,身侧没了人的踪影,祁苍低下头,沉默良久后,突然蹲下腰贴近地面。
一点稚嫩的绿色,从地面上艰难探出头来,柔软的芽从寸草不生的地面上长出来。他伏低身子,观察着这生机勃勃的嫩叶,恍惚间觉得留在人世间,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另一个世界上,鬼差飞快搜查着人世间的恶鬼,在路过此地时,两位鬼差迟疑的停下。
“这里是有只恶鬼的踪迹吧?”
“不对,这里有草木生长,应不是恶鬼所在的死地,再去旁处找找。”
鬼差们远略而去。
——
数十年之后的院子里,祁苍低头,瞧着许枝影侍候了几日后破土而出的花种子,恍然了悟。
原来当时躲过鬼差,不是他侥幸。
身后的槐树传来响动,祁苍微笑回首,看着许枝影仿若从早都忘记了的记忆中走来。“回来了?”
“你的花都发芽了。”
院子里,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色,许枝影也高兴的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
祁苍侧目看着她,时光太久,他早都忘记了她曾存在过,那三日对他来说不过一瞬,祁苍如她所说般陷入寂静。直到那天一场闹剧,许枝影再次降临,启动了他的时光。
“喵。”虎子不知从哪里玩了一圈回来,撒娇叫着,卧倒在他们脚边。
翌日清晨,一阵剧烈的叩门声,吵醒了许枝影。
“笃笃笃”
“官府查人,快快开门!”
许枝影披着衣服,打着哈欠把门拉开个缝,瞧着外面的两个官差。“怎么了?”
官差是本地人,也知道这山中院子闹鬼的事情,忌惮的先看了眼她脚下的影子,才张开手中的画像。“有人说,你见过这画中的人?”
许枝影定睛一瞧,倒还真算熟人,是之前拦着祁苍想认识一下的杨小姐。她点点头,“是前几天见过,她怎么了?”
官差们对视一眼,露出个能交差的松懈表情,“她失踪了,定是恶鬼所为,你随我们去画押吧。”
第28章
许枝影愣住, 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她不及反应,急于立功的差役们竟上前来试图直接拉她出门。
他们刚伸向她的手腕, 一股带着戾气的罡风突然从她身后卷起,以掀开房屋的架势把两名壮汉吹到门外。
被剧烈吹散飘起的裙摆,又被轻柔托着柔顺垂落在许枝影脚边,她瞧着两个摔了屁股蹲哀嚎不已的差役, “就算是着急想找人背锅, 你们也该讲点基本的道理吧, 只说有鬼掳走那杨小姐, 你们以为真的能交差?”
差役们面面相觑,手捂着屁股一时间龇牙咧嘴说不出话。
从那日杨小姐的排场, 再加上她们曾威慑许枝影的话也不难猜出, 杨小姐应当是家世不凡的人,镇子上常年不来大人物,官吏们大多尸位素餐,哪里有脑子。
“我下山遇见过那位杨小姐, 都几日过去了, 她难不成是在与我们相遇后才失踪的?就算是按被鬼所掳走的说法, 杨小姐父母当真能就此罢休, 不会要求你们再找到杨小姐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