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绝无可能！”爹虽然严肃，但和娘感情甚笃，连别的女子都不会多看一眼。祁苍睨着他，“那富商必是无故攀咬。”
“那我女儿呢！”老陶抬起眼，无助痛哭，“你是名满天下的少年将军，你保护了无数人，你为何不能也救救我女儿。”
“她才十五岁，最纯真善良，连京城都没好好逛过。”
拖着胳膊哭嚎了许久，力气快要耗尽时，老陶绝望的抬头，在看到他眼睛的瞬间升起些渺茫期望。
老陶跪起来，冲着他直磕头，“草民知道，如今非死不可，万万没想到公子会知道我，那我便赌信公子是良善之人，求公子帮我找到女儿。无论生死，都要她回家。”
“我家就在京城外十里陶家村，劳烦公子将我尸骨一块带过去，只要能看到女儿回来，我便死也瞑目。”
“否则，我便是化作厉鬼，也要杀尽你们权贵之人！”
掏掏耳朵，祁苍勾起手指，把吃饱了的雪豹抱起来，而后冲他挑眉笑，“活着能解决的事情，非死干嘛？”
老陶怔忪抬头，瞧着少年如画的眉眼，不敢相信他的意思。
“我不日就要回边境，那附近有个忘仙峰，我在里面有处宅子，我带你走。”祁苍蹲下来，同他正色对视，“我会帮你找女儿。”
老陶犹不敢信，“当真？”
勾唇轻笑，祁苍顺手把面碗捞过来，里面只有一点面汤了，他仰头喝完，脸色苦了苦，“你这饭也太难吃了，你回去便真做个厨子，等你饭做的可口了，我必将女儿给你带来。”
少年站起来冲他伸手，笑眼坚定，让人由不住向往追随。
老陶便这样搭上了他的手。
——
“那后来呢？”
许枝影听得入迷，情不自禁追问，眼尾不停扫着远处清冷的背影。在老陶的描述中，生前的祁苍，也和现在的鬼样子差太多了。
老陶面目慈和，浑然看不出对世间有怨愤的样子，他乐呵呵环顾着周围，“后来我就到了这，当真为公子做了五年饭，手艺还不错。”
许枝影追问：“那你的女儿呢，可找到了？”
气氛一僵。
老陶低下头，苍老的面容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愁苦与哀痛。
背对他们许久的祁苍侧身，目光遥遥看向院中的枯井，嗓音冰凉。“没有。”
直到死，他都没能践行诺言。
“怎么会……”许枝影惋惜低喃，瞄眼他，又悄悄收声。
老陶的身影已经越来越淡了，下一刻就要消散。
“老陶，所以你执念想要他活着，也是为了他能找回你女儿吗？”
轻笑起来，老陶瞧着眼前的许枝影，想到了他女儿的模样。她也是这样，满眼纯真的仰着头看他，笑着唤他阿爹。
“是，也不全是。”
老陶的身形已经开始溃散，他转头，看着他后半生的另一个孩子，慈和的最后伸手想摸摸他。“相处那么久，我知道公子是多好的人，虽然没找到我的女儿，但总有个人的女儿，需要这样的少年将军。”
他不该那样死了。
含着未说完的话，老陶的手在触及祁苍肩膀的瞬间，整个人全然消散。
如一阵青烟飘过，尘粒闪了闪，归入湮灭。
后厨中的光似乎都暗淡了下来，一片寂静，雨已经停了。
祁苍冷声：“你该走了。”
第9章
南柯一梦，遇到仙人的人再回俗世，世间往往都过去了千百年。
不知道遇到鬼会不会也有这样的效力。
许枝影胡思乱想着，背后背着一个小包裹，步伐迟缓的挪出来。
包裹都是祁苍给她寻来的旧衣服，对她而言是面料极佳的新衣。
沉重的木门被关上时仍发出吱吱的声音，许枝影走下几步台阶，又回头，什么也没有看着。
自从通知了她下山，祁苍就消失在了她面前。
回忆着老陶消失时的样子，许枝影按下唏嘘，扭头下山。
“瞄！”
刚走下鬼宅前长长的台阶，虎子就坐在路边，歪头冲她叫，幽绿色的圆眼睛。
顿时高兴起来，许枝影快步上前，摸一把它脑袋，“你是来送我的吗？”
她如今手法已很老道，虎子被摸的歪着脑袋来回蹭她，喉咙呼噜呼噜，“肉干！”
许枝影摸它的手突然就顿了住，眼睛瞪大了，一时间怀疑自己幻听。
虎子似乎也怔住了，浑身毛都炸起来，猛然窜后半步，转着脑袋环视周围，直到意识到没有旁人，那声音就是它发出来的后，虎子瞪圆眼睛，试探着张大猫嘴：“喵？”
很明显的人声。
许枝影眨眨眼，替它尴尬的收回手。
“喵喵喵！”虎子仿若急了眼，又接连喵了几声，却都不是它原本小猫的嗓门。小猫痛心，小猫瘫在地上，认命的开口：“肉干。”
终于忍不住了，许枝影捧腹大笑，她打开包裹，大方的把里面的肉干全部拿出来。“都是我不好，只想着我赶路需要吃肚子，忘了给你留口粮。”
她离开前，又去厨房搜刮了一趟，把除了定胜糕外能吃的都拿走了。都是她这些时间来省下的口粮。
虎子毫不客气的把肉干都叼在嘴里，没办法说话，就呼噜两声，高高举着尾巴回去。
许枝影盯着它背影，“虎子，你会想我吗，我们还会再见吗？”
小猫咪不懂人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它甩了下尾巴，被肉干香迷糊了。
“但我会想你的虎子。”
小猫咪嫌麻烦的甩甩尾巴，又走回来，绕着她腿边转了一圈，然后生怕她再说什么般飞快跑了。
许枝影低头，地上被留下了一半的肉干，肉干上还有两个小猫牙印。
虎子保护好仅存的一半肉干，窜进门内，正想溜到哪个角落里享用的时候，眼前就出现一双脚。
立刻乖巧的把肉干都交出去，虎子坐好歪头，习惯性像面对许枝影一样撒娇。
祁苍敛眉嗤笑，“还当你们几日相处，感情深厚，便也不过是去讨个肉干，枉费我让你开口说人话。”t？
“到底是个畜生。”
捻动着手指，祁苍回身，瞧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觉得无聊。这亘古不变的黑白两色世界，真是无趣。他走到槐树底下，身影慢慢变淡。
虎子动动胡须，叼起肉干边啃边用那核桃仁大的脑袋想，就这样的主人，怎么可能抱着小雪豹喂肉条，就说人最会骗人，那老陶做了鬼也骗人。
——
许枝影警惕的看着面前一碗面，还是逢年过节才能见到的白面。
周氏就局促的搓着手冲她笑，许爹揣着手站在门框边，许麟看着面吞口水，“你到底吃不吃，不吃给我！”
“麟儿，不许胡闹，这是咱们欠你姐姐的。”周氏紧紧搂着许麟，讪笑着冲许枝影道，“乖女儿，你快吃啊。”
许枝影还没有下山，就撞见了他俩，本是转身就要跑的，却没想到周氏为了追她摔了跤，她终归不忍心视而不见，就被许爹给牢牢捉住了。
他们说，近日来镇子上新来了个道士，说她们这些配冥婚归来的女子才不是鬼怪灾厄，反而是祥瑞，能保护人不受恶鬼侵袭。所有村民们才改变了念头，不再把她当鬼，周氏和许爹也冒着雨找了她很久。
从见了她，周氏就一个劲的哭诉自己有错，许爹闷头不语，再没露出嫌恶她的样子了。
“吃吧，吃了咱们就还是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弟弟还要靠你呢。”周氏又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看着不断咽口水的许麟，许枝影挑起一筷子面，喂到他嘴边。
许麟立刻囫囵大口，周氏欣慰的抹眼泪，“还是我们影儿最好，知道体……”话还没说完，动容的表情就僵在了她脸上。
在看到许麟咽下一口后，许枝影就一把推开了他，大口吃面。
她只是在确认面里有没有被下药。
“瞧瞧！就这种鬼德行，还巴巴的接她回来，给她吃白面，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许爹立刻站起来，指着许枝影鼻子骂。
“他爹，少说两句罢。”周氏低低阻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微妙，一只手不停抚摸许麟的头顶。
许枝影没理会，直到饱餐一顿后，抹着嘴角，打了个嗝。“说吧，你们到底想干嘛。”
“我们想干嘛，我们还能干嘛！”许爹顿时跳脚，气急败坏的斥骂，“你现在也是嫁过人的，我又不可能再卖你一次。”
“再说了，卖你还不是为你好、为这个家好？你娘久病缠身，弟弟尚且年幼，拿你换点钱怎么了？难道我们把你辛苦养大，还是我们老子娘的错了？”
许枝影错愕的看着他，明知道他的话让自己委屈又气愤，却又挑不出错处。她相熟的村里的姑娘，都是这般被卖了的，如今看她当真还算是有个好价格，也没丢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