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珠坐在黑暗里,头低着,肩膀像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塌缩下去。
“梁冬有他自己的路要走。”梁夏最后说。
虞珠苍白而平静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裂痕。
梁夏在那双失焦的眼睛落下眼泪前,关上了房门。
?
入夜后,越间彻照常来到医院。
他照常先敲了两下门,得到的照常是一片沉默。
推门进来后,他脱下身上的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先将小桌板放好,再把饭盒一层层摆上。
“休学手续已经办好了。”他低头拧保温盒的盖子,“学校那边保留学籍,不会影响你以后回去上课。今天几个专家看过你的检查结果,眼科和神经外科还要再会诊一次。只要好好配合治疗,恢复视力的可能性很大。”
虞珠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越间彻拉开椅子坐下。
“你学校的老师和同学想来看你,我推了。你现在应该也不想见太多人。”
他说着,把碗和勺子放到桌面,推至固定的位置。
“刘政扬最近课不多,你要是觉得闷,可以叫他过来。”
他说完,又从口袋里取出一只手机。
手机很新,银色的机身不大,一半屏幕一半按键。他打开声音,将音量调高,随后拉过虞珠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她的手指很凉。
越间彻拢着她的手捂了一会儿,慢慢带着她摸过手机的边缘,又落到键盘上。数字五中间有一处凸起,方便在没有视线的情况下确定位置。
“手机可以声控,也可以按键。”
他的手指带着她向下。
“最下面左边是拨号键,长按一,可以打给我。二是刘政扬。”
虞珠没有挣开,也没有回应。她任由越间彻牵着她的手,一个键位一个键位地摸过去。
“按住这个键说话,想搜索什么,它会帮你找。”
他将手机放到枕边,拉着她的手松开得很慢。
“你想要什么,可以说。”
听到这句话,虞珠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她慢慢向着他的方向抬起脸,动了动嘴角。
“我想要你滚。”
越间彻没有任何表情。
他静静看着她,锋锐的眉目舒展,唇线平直而克制。他沉默了片刻,起身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走向门口。
房门被轻轻带上。
锁舌没有完全合拢,回弹出一道很窄的缝。
?
几个小时后,虞珠从床上爬起来。
她摸到床边的护栏,缓慢坐起来,又沿着床头柜向外摸索。
房间里的东西已经被她记住了大概的位置。
向前四步是床尾,右转以后沿着墙走,便能碰到卫生间的门。
她不愿意叫护工。
快走到洗手间,她忽然感受到一线冷风,贴着她裸露的脚踝往上爬。
虞珠伸手摸向门把,是门没关严。
一片虚无的静寂里,护士站低低的交谈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唉,真的可惜。”
“确实,主要是太年轻了。我看网上说他还不到二十岁吧?”
“嗯,好像才十九。”
虞珠猛地推上房门。
声音戛然而止。
她背靠着门板,双手死死按住胸口,开始计数呼吸。
一。
二。
三。
......
胸腔起伏得越来越快,她很快开始跟不上计数,呼吸也开始滞涩。
十一。
十二。
梁冬在另一边治疗。
十三。
他疼吗?
不疼。
十五。
真可惜。
主要是太年轻了。
二十。
二十一。
梁冬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梁冬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梁冬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
视线里,虚无的尽头突然浮出一条斑驳的铁轨。枕木一条隔着一条,缝隙间长着淡绿的细草。
虞珠向铁路延伸的方向迈出一步。
心跳得很响。
很快,她沿着那条铁路奔跑起来。
直到身体撞上一片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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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不能
1206室里面站满了人。
医生挡在病床前,两名护士一左一右守着床沿,护工站在靠墙的位置,手里还攥着一团染血的纱布。病房的顶灯全部打开,惨白的光照下来,将房间里每一处凌乱都映得清清楚楚。
虞珠被束缚带固定在床上。
两条手臂压在身体两侧,手腕被宽厚的软带扣住。原本留置针所在的位置缠着几圈纱布,边缘洇出一小片暗红。她额头上鼓起一块淤肿,鼻孔下方凝着已经干涸的血,病号服的前襟也溅上几滴。
此刻她躺得很安静。眼帘半抬,神色娴静,像刚被王子唤醒的白雪公主。
越间彻慢慢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抬手将半敞的外套拉拢了一些。
半个小时前,医院给他打来电话,说虞珠情绪异常,不肯配合治疗,让他最好过来。
电话挂断时,他刚从浴室出来,头发都还没来得及吹。身上的外套是下楼时随手拿的,此刻里面套的还是轻薄的家居服。
“越先生。”
医生见他过来,忙从病床前移开,将他拉到一旁。
事情经过很简单。
虞珠从病房跑了出来,撞在墙上,被护士站的护士按住。她不肯回房,扯掉了手背上的留置针,挣扎着要离开,也不让任何人靠近。
三个护士和护工都没能让她安静下来。为了防止她继续伤到自己,医生只能先用束缚带将她固定住。
越间彻听完,眉心慢慢蹙起,视线重新落回病床。
虞珠依旧安稳地躺在那儿,没有焦点的视线不知落在哪一处,神色淡淡,仿佛刚才挣扎着要逃离病房的人并不是她。
医生提醒他,她现在的情绪仍然不稳定,越间彻应了一声,请医护人员先出去。
病房门被关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越间彻什么都没说。
他沉默着脱下外套,走到床边,低头去解她右手的束缚带。金属扣“砰”的一声弹开,虞珠的手腕仍留在软垫上,没有动。
接着是左手。
她白皙的皮肤被压出几道明显的红痕,手指微微蜷着,指甲边缘还残留着一点不知道从哪里蹭来的墙灰。
越间彻盯着那点灰白怔了一瞬,很快回过神,走到床尾,去解她腰间和腿上的束缚。
一条条软带被拨到旁边,她像一条被水草缠住后重获自由的鱼,却还静静停留在原处。
越间彻拉开椅子在床边坐下,双手抱在胸前,肩膀终于松下一点。
“怎么?”他看着她鼻子下面干掉的血,身体向后靠了一点,颈侧的筋线随之绷紧,“为了他,不想活了?”
虞珠的睫毛动了动。
她循声转过脸,空洞的眼睛眨了眨。片刻后,她撑住床垫,慢慢坐了起来。
“不行吗?”她镇定地反问。
很快,她又笑起来。干涸的血迹横在鼻翼下方,将那张苍白的面孔衬得瑰丽而阴恻。
“和你有关系?”
越间彻冷下脸。
“你的学业、作品、朋友——都不要了?”
不待她回答,他盯着她,继续道:“秦岭山上,你好大的口气。你说你会向上走,一刻不停地向上走。”
虞珠似乎早就想到了他的话,脸上的笑意不减反深。
“谁规定我不能反悔?”
越间彻一时语塞。
病房的窗帘没拉,午夜最暗的天色压在玻璃外,被头顶的白炽灯镶嵌成一块死黑。
虞珠忽然伸手摸索到床栏,抓着它将身体凑近病床边缘。
“你自己听了刚刚的话不觉得好笑吗?”
她笑出声,黑洞洞的眼睛里凝结出明晃晃的讥诮:“我的学业、前途、人生,你什么时候在乎过?”
“你不在乎。没人在乎。”她低头摇了摇,又抬起脸,“你只是希望我像你豢养的猫狗,能在别人面前伸手、打滚,做点别人不会的新奇事。”
她的手离开床栏,继续向前摸索,从他的膝盖,摸向腿面。
“你从来不在乎我在想什么,也不在乎我想要什么,你在乎的只有你自己。”
虞珠的手颤抖起来,从越间彻的腿面离开,又摸索向他的胸膛,最终在锁骨处停下。
“我需要被你期待吗?需要你为我骄傲吗,需要获得你的认可吗?”
越间彻在她一连串的诘问下皱起眉头。
虞珠忽然紧紧扯住他的领口:“你想看我马上擦干眼泪站起来重新上路对不对?”
她将他拉向自己,不断战栗的拳头时不时撞向他的下颌:“然后呢?你要为我讴歌、赞颂我、夸我真棒真坚强?”
她仰头笑起来,失焦的眼睛盛满灯光,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