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珠的手肘突然被他扯住。
她下意识地抽手,手里的塑料袋一抖,一支小葱从袋子里掉到地上。
“松开!”她厉声道。
虞昭祖拽着她衣服的手停了一下,见刘桂珍和虞大海跟上,这才松开:“你走啥,爸妈你不认得了?”
刘桂珍赶忙凑到他们中间,两手拽住虞珠的袖子:“盼娣,是妈啊,你不认得妈了?”
虞珠盯着胳膊上那只粗糙的手,恍惚间感觉有几巴掌落在脸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咋不认。”虞昭祖没什么好气,“她就是认得才躲!”
“闭嘴!”刘桂珍横他一眼,把身后的虞大海拉到面前,看向虞珠,声音又软下来,“爸妈听你姐说你住这儿,就想着来看看你,这么些年没见,是来得有点突然,主要是——”
“不好意思。”虞珠拨开她的手,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我跟你们没什么关系。”
虞大海抬头瞥了虞珠一眼,脸上有些挂不住:“我说——”
“妈知道你心里有气,当年的事也不全是你想的那样。”刘桂珍拍了一下身边的丈夫,脸上挤出勉强的笑,“你妈给你装了腊肉、山核桃,要不咱上去坐坐,慢慢说......”
虞珠立刻冷下脸:“我跟虞来娣说得很清楚了,请不要再来骚扰我。”
“你咋跟妈说话呢!”虞昭祖脸突然涨得通红,声音蓦地拔高,“啥叫骚扰了,你会不会说话!”
虞珠盯着面前男人陌生又熟悉的脸,呼吸越来越快,牙关相碰,轻轻作响。
她有一肚子火气,但纠缠起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虞来娣明知道她租的老小区在哪里,却偏偏不知道从哪里弄来梁冬公寓的住址,让虞大海一家来这里堵她。
她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虞珠瞪了虞昭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小区里走。
“娃呀,你弟出事了呀!”
刘桂珍见虞珠要走,追上去一把将她抱住,整个人跪在地上。
“你不能不管啊!”
她这一句喊得声嘶力竭,虞珠见她跪下,心头一掼,慌忙向外抽手,却被她紧紧拽住袖口。
虞昭祖脸色难看,伸手去拉她:“妈,你起来说!”
他一直藏在口袋里的手终于露出来。灰色绒线手套上,无名指和小指的位置空了两截,软软塌着。
“你弟现在残疾了!”刘桂珍的眼泪流下来,挂在彤红的脸上,被寒风很快吹干,“切割机把两根指头割没了,往后干不了活,媳妇也要跑。你当姐姐的不能看着他死啊!”
“你给她说这干啥!”
“你妈不说,她咋知道家里难?”虞大海终于开口,“你往后挣不下钱,又没房子,拿啥跟璐璐结婚!你还不求你姐——”
“我求她干啥!”
北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吹得编织袋哗哗作响。虞珠头疼得厉害,太阳穴下的血管突突直跳。她又挣了一下,目光撇向一边,竭力镇静:“放手,不然我报警了。”
“你住这种地方,又有越家照料,肯定不缺钱。我们也不是让你白拿——”刘桂珍膝行两步,离她更近,“可以让昭祖给你打欠条!”
虞珠不再说话,扔下另一只手里的袋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好,我报警了。”
虞昭祖脸上那层血色一下窜到耳根。
“你报一个我看看!”
他的右手猛地扫过来。
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重重抽向手机,隔着机身撞在虞珠的太阳穴上。手机从耳边飞出,她被力道带得向后一晃,后腰磕上矮石台,侧身跌倒。
落在脚边的塑料袋散了,新鲜的葱和莴笋散了一地,装牛肉的袋子磕破一角,渗出一缕淡红的血水。
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黑色行李箱倒在路中间。
一道黑影从虞珠身后闪过,一拳打在虞昭祖的鼻梁上。
虞珠愣了两秒,回神时梁冬已经骑在虞昭祖身上,手肘提起又落下,每一下都带着闷响。
虞大海先一步反应过来,丢下手里的蛇皮袋,两步上前,从身后箍住梁冬的脖颈,将他从虞昭祖身上拖了下来。
“放开他!”虞珠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刚向前迈出一步,就被一旁的刘桂珍死死拽住。
“儿啊——”刘桂珍凄厉地喊了一声,箍着虞珠的手却没松,“没天理了啊!”
虞昭祖从地上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擦了擦鼻子上的血,重新扑向梁冬。
“你妈的。”
一拳砸在梁冬脸侧。
梁冬口罩的挂耳崩开,黑框眼镜歪了,藏蓝色鸭舌帽从头顶飞出去。烫过的黑发长到眉骨,凌乱地甩在脸侧。那张刚被银幕放大、被无数人记住的面孔,此刻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冬日黯淡的天光下。
他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下一秒又转了回来。鼻血很快淌过嘴唇,梁冬舔了一口,吐到一边。
“梁冬!”
虞珠猛地挣起来,浑身的血在顷刻间冲到头顶。刘桂珍从后面箍着她,十根手指隔着棉衣掐进肉里。
“你让他打你弟?没良心的东西!”
那双手小时候提过她的头发,也把她按在灶台边挨打。几年过去,脸老了,手上的力气还和从前一样。
虞珠低下头,一口咬在刘桂珍的手背上。
牙齿陷进松弛粗糙的皮肉,刘桂珍起初没反应过来,等疼痛钻上来,才尖叫一声松开手。
虞珠嘴里漫开一股咸腥。她没有回头,拔腿向梁冬跑去。
刚跑出两步,虞大海从旁边横过来,又将她一把拦住。虞珠撞进脏旧的棉衣,手臂越过他的肩膀,徒劳地伸向几步之外的人。
“梁冬——”
梁冬没有回头。
他和虞昭祖已经打红了眼。两个人在水泥地上翻滚、撕扯,谁压到上面,拳头便朝下面的人脸上落。两个人脸上都是血,鼻血落下,又被拳头蹭花。
虞大海死死拦着虞珠,任由她踢他、抓他,也不放手。
那边,虞昭祖翻身骑到梁冬身上,拳头落下,被梁冬偏头躲开。他的指骨擦过梁冬的鼻梁,黑框眼镜被撞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
镜片发出很轻的裂响,右侧镜腿从铰链处断开。
虞昭祖又一次扑上来。
梁冬被他撞得手掌撑地,掌心压住断裂的镜腿。他本能地收拢五指,抓住地面的东西,另一只手撑着站了起来。
虞昭祖的拳头已经飞到面前。
梁冬起手迎上去。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虞昭祖嗓子里挤出。
虞珠看着他捂住左眼,身体猛地弯下。鲜红的血从指缝间涌出,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被迅速洇成褐色。
梁冬的拳头还停在半空。
指缝里,卡着半截断掉的黑色镜腿。
尖端全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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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十七秒
办案区的日光灯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白。
虞珠坐在询问室靠墙的椅子上,外套没有拉好,太阳穴肿起一块,时不时发出过电般的抽痛。摔裂的手机已经完成拍照取证,放在桌角,屏幕从右上角裂开,像一道凝固的闪电。
桌对面的民警停下笔:“虞女士,请你再确认一遍,谁先动的手?”
“虞昭祖先动的手。”虞珠不厌其烦地重复,“他隔着手机打到我头上,梁冬看见以后才冲过来。”
“你刚才说,他们来找你要钱?”
“是,他们要钱给虞昭祖买房。他们在小区门口堵我,不让我走。我说要报警,他就出手打我。”
民警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说梁冬是见义勇为,这个先不要自己定性,把经过讲清楚。”
虞珠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好,那就烦请您把经过都记上。北门临停区有监控,我摔倒的位置正对着门岗。虞昭祖再次扑向梁冬时,梁冬无意中摸到了断掉的镜腿。最后那一下是迎着虞昭祖的拳头打出去的,监控里能看见,我也可以作证。”
“有意无意我们会调查。”民警把笔录往前翻了一页,“监控物业那边在调,我们会仔细核实。”
“谢谢。”
虞珠点点头,拉开椅子站起身。
询问室除了民警只有她一个人,梁冬不知道被带去了哪个房间。如果没有虞家的事,也许他们现在已经在家做好了饭,坐在一张桌子的同一侧吃饭。
她还是没来得及和梁冬好好说上一句话。
走廊忽然爆出一声哭喊。
隔着一道轻质墙,刘桂珍的嗓门穿过门板,尖得刺耳:“他就是故意的!拿那么长一根东西往我娃眼睛里戳,这是要昭祖的命啊!必须把他抓起来,让他坐牢!”
虞珠猛地抬起头。
“梁冬真的没有故意伤人!”她盯着面前的民警,克制了许久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那是他的眼镜——他真的是为了自保下意识地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