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听见动静追到门口。
红色尾灯已经扎进雨里。
?
虞珠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雨声从头顶、台下和四面墙后一起压过来,时间被冲得没有了刻度。
一开始她还盯着戏台的阶梯判断水位,到后面,她已经抱着膝盖坐下,将思绪放空。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间从外面锁住的教室。
只不过灌进耳朵里的声音不再是反复播放的英语听力,而是没有尽头的雷雨。那时候她也这样坐在黑暗里,等听力走到最后,再往复循环。
独处于她,向来比喧闹容易。
小时候她背着比身体还高的竹筐一个人上山割猪草,有人经过看她可怜,随手塞给她一瓶矿泉水。那瓶水被太阳晒得温热,她舍不得一次喝完,拧紧盖子,藏在草筐最下面。
其实那些日子并不难熬。
天不亮她就出门。露水压在草叶上,裤脚走几步便湿透。天光从对面的山脊后面一点点露出来,先照亮最高处的树梢,再沿着山坡往下淌。雾气散开后,蜘蛛网上挂着的水珠会像夜晚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她挥着镰刀割草,也会停下来看。
看蚂蚁把一只死掉的蜻蜓拆开,分成几路搬回洞里。看壁虎趴在晒热的石头上,尾巴断了一截,又长出一小段颜色不同的新肉。背阴的石缝里开着指甲盖大的白花,没有人知道叫什么,落一场雨就碎了,第二年还会在原来的地方长出来。
山里每天都有东西出生,每天都有东西死去。一窝刚睁眼的田鼠会被蛇叼走,折断的树枝下面又会钻出新芽。野花开过一季,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为它惋惜。
但开过就是开过。
台下传来一声闷响。
虞珠从很远的山野里回来,抬起头。
水已经爬上倒数第二级石阶,离戏台边缘只剩窄窄一截。风灌进湿透的衣领,她轻轻哆嗦了一下,贴在胸前的文件袋也跟着发出窸窣的声响。
她还不能被水吃掉。至少现在不能。
书还没有读完,课题组的资料没有整理完,她和梁冬还约好了寒假见面。
天会照常亮起,来年龙眼树照样抽芽。林婆婆也许会坐在祖祠门口,问她年轻时的故事有没有被印成一本崭新的册子。
虞珠这个名字放进这场风雨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可胸前这一摞薄薄的纸里,却写着两个女人活过的一生。
莫叫水吃了。
虞珠撑着膝盖站起身。
“有人吗——”她对着黑漠漠的积水,重新喊起来,“这里还有人!”
黑暗中,传来密集的碰撞声。
塑料椅、断木和泡沫箱聚在戏台下面,被水推着不断撞上台基。那面缠住供桌的红绸终于被扯断,贴着水面漂出去,很快消失在门洞附近。
最上面一级石阶也不见了。
水开始拍打戏台边缘。
后堂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虞珠猛地一抖,扑到戏台栏杆前,向后望去。
声音来自那扇被水顶死的小门。
第二下撞得更重。门板从中间裂开,断裂声混进雷里,风和水同时从破口灌了进来。
黑暗中,有人拨开水往前走。
一下,又一下。
一道闪电横过云层,惨白的光穿透天井,将半座祖祠照得纤毫毕现。
越间彻站在及胸的水里,头发凌乱地贴着额头,雨水沿着分明的眉骨、鼻梁不断往下淌。
他仰头望向戏台,苍白的脸在电光里一闪而过,眼睛隔着整座祠堂的风雨,牢牢落在她身上。
他喊她,声音盖过雷雨。
“虞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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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不信
闪电熄灭,越间彻的脸变成一团模糊的黑。虞珠听着他划水靠近、攀上戏台,湿透的鞋踩上旧戏台时,戏台深处发出一声漫长的木响。
他沉默着捉住她的肩,一把把她拉到近前,目光从她湿透的头发落到脸上,又往下扫过肩膀、手臂和双腿。
她完好无损。清醒,冷静,黑漆漆的瞳仁里倒映着一点微弱的水光,透出一股近乎偏执的犟。
越间彻松开虞珠的肩,咬了一路的牙关终于放开。
“喜欢当圣人?”
风掀起戏台边那半幅旧绣幕。湿布从他们身后扬起来,露出墙上斑驳的彩绘。林婆婆说,这里唱过牡丹亭,唱过西厢记,也唱过霸王别姬。锣鼓响起来的时候,生旦在台上爱恨,满天神佛坐在云头,垂眼看着人间的聚散。
如今戏班早已散了,凤冠烂在戏箱,戏服焚在火里。可老戏台子没倒,今夜又等到一双人。锣鼓换成闷雷,观众化为黄水,壁画里的神佛被闪电唤醒一瞬,隐在黑暗里,窥视。
虞珠看着越间彻,说不出话。
“看到戏台就演上舍生取义了?”越间彻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眼底的怒火再无从遮掩,“觉得自己站在祖祠里八字就变硬了?”
虞珠的手隔着雨衣仍护在怀里的孤本上。雨水顺着她的睫毛往下落,隔着如瀑的雨帘,她好像又看到了十七岁的越间彻——彼时也是他来接她,可那时候的他穿黑色卫衣站在学校走廊的白光下,目光远比现在平静。
“怎么别人哭两声,求你一句,你就恨不得把能给的全给出去?”
“一个破奶茶店你一干就是三年,一个没见过面的死孩子你费尽心思教,几页烂纸你玩命去捡——”
愤怒让他的眼睛在雨里发亮。虞珠从没听过越间彻说这么多话。
“怎么你他妈的对谁都这么好!”
一声闷雷从戏台的斗拱上滚过去,震得瓦缝里的积水成片落下。
越间彻的声音终于被雷声截断。
他安静下来,只剩深深的呼吸。
台下越来越高的洪水还在撞击戏台,木制的架构微微摇曳,整座戏台像夤夜里的行舟。
虞珠紧盯着越间彻。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点笑意很淡,落在被雨浸透的眉眼间,近乎疲惫。
“虞珠,你不信我会来找你,对不对?”
她无法回答。
夜风挟雨,迎面扑上戏台。虞珠被雨水蛰痛双眼,刚扭过头去,又被越间彻的双手扳正,拉至面前。
他俯身吻住她。
他吻得用力,汹涌,像积在身体里的怒火终于有了归处。雨水顺着眉骨流下,横在相倚的鼻骨之间,又在辗转中渗入唇舌。
虞珠颤抖着推向越间彻的胸口。
他没有放开,反将她收进更深的怀抱。隔着湿透的外套,她触到他沉重而急促的心跳,那颗心在她掌下活着,和漫天风雨一起震动。
闷雷滚过祖祠上空,雪亮的电光再次劈开黑夜,褪色的绣幕、红漆台柱和壁画上的满天神佛同时显露出来。
虞珠睁着眼,视线从天地转向越间彻紧闭的双眼。
他的睫毛在暴雨里和身体一起颤抖。
她看了他片刻,缓缓闭上眼睛。
?
越野车驶出青岙村,车灯劈开前方混沌的雨幕。
雨刷开到最快,刚扫出一片清晰,雨水转眼又糊满玻璃。路面积水很深,车轮每压进去一次,浑水便从两侧高高掀起。沿路的房屋早已人去楼空,只剩救援车临时架起的警示灯,在风雨里断断续续地闪。
虞珠坐在副驾驶,湿透的雨衣贴着身体,发梢仍在往下滴水。山路泥泞,她胸前的防水袋虽然被胶带缠得严实,仍随着车身上下颠簸。她不放心,手又按上胸口。
越间彻握着方向盘,目光始终落在前方。
经过一段被水冲坏的路面,越间彻加重油门,想一口气冲过去。车身剧烈颠簸,虞珠下意识扭头,看见他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车重新提速,他的右脚落回踏板,动作比刚才慢了许多。
虞珠收回目光,低下头:“你的腿......怎么样?”
“托你的福。”越间彻蹙着眉,目光未动,“痛得要命。”
虞珠沉默下来。
她把安全带往下拉了一截,湿漉漉的带子贴在掌心,手指一点点收紧。
越间彻没再说话。
越野车顶着暴雨向临时安置点开去。远处偶尔滚过闷雷,车内只剩雨刷来回刮动的声音。
越野车最终停在镇中学体育馆外。
走廊里临时拉着几根电线,白炽灯泡悬在半空,光线随着发电机的轰鸣忽明忽暗。湿透的村民裹着毛毯坐满两边,穿着工作服的志愿者穿梭在人群中,手里端着姜汤。
虞珠刚走进馆内,周老师便从人群里冲出来。
“虞珠!”
她一把抓住虞珠的胳膊,先看她的脸,又低头看她的腿。确认人好着,这才扬起手,在她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谁让你回去的!”
虞珠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你快把我吓死了知不知道!”周老师的头发湿成几绺,眼睛通红,“你过来跟我说了一句,我答应了吗?我转头扶个人的工夫,你就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