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身后安静了几秒。片刻后,才重新响起脚步声。
“虞珠。”
越间彻很快经过她,没有回头。
“你还是这么废物。”
?
下午的课虞珠没有去。
沈老师替她请了假,让她回去好好休息。她说话时一直看着虞珠的脸,声音放得很轻:“有任何事,给我打电话。学校这边不会不管。”
虞珠点头,说好。
她从学院楼出来,太阳已经偏了。教学区的路上学生很多,有人抱着球,有人夹着书。树影一格一格落在地上,大家都在往自己的日子里走。
学校到小区路不长,她还是叫了的士。下了车,小区门口的水果摊支着蓝色遮阳棚,摊主拿喷壶往桃子上喷了点水,水珠挂在粉白的绒毛上,新鲜得发亮。旁边有老太太蹲着挑菜,手指在青椒上捏来捏去,讲价讲得嗓门很大。
虞珠绕过摊子,进了楼道。
楼道里比外面暗。旧电动车的充电线从一楼窗户里拖出来,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她往上走,鞋底踩在磨平的水泥台阶上,声音闷闷的。
走到二楼半,她听见上头有人下楼。
梁冬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袋里装着几个水蜜桃。他穿着白T,头发像刚洗过,额前有一点潮。人从阴影里迈下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热气。
看见她,他举起手里的桃子,笑了。
“正要找你。”
虞珠马上偏过脸,把肿起的那边往墙侧藏。
梁冬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笑立刻收住。
他跨下两级台阶,脸色骤变:“你脸怎么了?”
“一点小误会。”虞珠低头往上走,挨打的那处又烫起来,“已经解决了。”
梁冬挡在她面前,声音急起来:“谁打你了?”
他手里的塑料袋没系紧。手指一松,几个水蜜桃从袋口滚出来,骨碌碌撞在楼梯上。一只从虞珠脚边滚过去,撞到台阶棱角,薄皮破了,甜汁蹭出一道湿痕。
虞珠想说没事,可嘴一张,声音蓦地哽住。
她眼眶一热,赶紧弯下腰去拾滚落在楼梯上的桃子。
桃子滚得到处都是,有一只卡在墙角,粉白色的皮沾了灰。她应该把它们捡起来,洗一洗,还能吃。东西不能浪费。这是梁冬拿下来给她的,梁夏也许也尝过,也许是他们觉得好,才想着分给她。
指腹碰到桃子的破皮处,软塌塌的。
她的心也跟着塌了一块。
虞珠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梁冬,她心里那些压制得很好的委屈,突然像那袋桃子一样,无法控制地倾落而出。
她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好了,别捡了。”
梁冬双手扶住她的两条胳膊,把她从地上捞起来。
虞珠抬了一下眼。
眼前梁冬的样子像被水融化了。明明他离她这么近,眉骨、鼻梁、嘴唇都清清楚楚,可泪水一涌上来,所有东西都晃开。她忍了很久,从办公室忍到洗手间,从学校忍到出租车,从校门口忍到这栋潮暗的小楼。
现在忍不住了。
“我很废物吗?”她问。
梁冬愣住。
“我很废物吗?”
随着第二次发问,虞珠的眼泪滚出来,砸在领口,洇出一个规整的圆。
梁冬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虞珠终于放声哭起来。
“小时候他们打我,我不敢还手......”她的声音一开始还哽在嗓子里,很快就压不住了,“初中的时候他们欺负我,我也不敢反抗。我知道我那时候没用,我知道……”
梁冬的手慢慢落在她背上。
“可我现在反抗了呀!”她攥紧他的衣服,眼泪从眼眶中涌出,流淌在他的心口,“我已经反抗了——我到底要怎么做?怎么做才不算废物?”
楼道里的空气闷热,墙皮潮,楼上不知道谁家在炒菜,油烟味顺着缝隙钻下来。梁冬抱着她,起初不敢用力。可他听着她的话,感受着胸口的湿热,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
他想说你不废物,你最坚强,你最勇敢。可她哭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心里的一片星空碎了。那些晶莹的碎屑窸窸窣窣落下来,在他心里下起一场酸雨。
梁冬伸手飞速捻掉眼角快要满溢出来的泪。
“放屁。”他低头看着她露在头发外面的半边脸,那块红肿刺进眼里,像自己也被人劈脸扇了一下,“你是阿斯忒里亚。”
他今天还在想把水蜜桃拿给她,想着她也许会笑一下,说谢谢,也许会把桃子洗了分他一个——他总是想她的好,习惯性地觉得她能扛起所有苦难。
废物的人是他。
他只会站在楼梯上,弄掉一袋桃子,给她人人都能给的、一点最微不足道的安慰。
楼梯上,拎着鸟笼的大爷慢慢悠悠往下走,塑料拖鞋踩在台阶上,踢踢踏踏。看见虞珠和梁冬,他先是一愣,马上咳嗽了一声。
虞珠听到声音,肩膀动了动,下意识地想从梁冬怀里退出来。
可梁冬把她抱得很紧。
大爷瞥了一眼,避开散落一地的水蜜桃,慢慢晃下楼。
一阵叽叽喳喳的鸟鸣过后,楼道重新安静下来。
虞珠垂下眼。
她刚刚趴过的地方,被眼泪洇湿了一大片。梁冬的下巴贴在她眉边,温热的,带着皂角的清香。
她抬起头,看到梁冬的喉结滚了一下。
“虞珠。”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她耳边,“让我保护你吧,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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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演出
虞珠怔了一下。
她的大脑因哭泣还陷在缺氧之中,微微发木。可她看着梁冬红红的眼睛,突然什么也不想思考了。
她本能地点了点头,说:“好。”
梁冬没有追问这句好算什么。可虞珠知道这句好会把他们带到哪里。
梁冬抱着她的时候,没有审判,没有占有,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她好像是他身体里某种宝贵的东西,珍贵到挨了打、哭得狼狈,也还是很珍贵。
她忽然在那一刻生出一点很小、很羞耻的贪心。她想,就这样也可以。
楼梯上的水蜜桃最后还是捡起来了。破皮那只不能放,梁冬拿去洗手间洗干净,切掉磕软的地方,递给虞珠时还有点不好意思。
“甜的。”他说。
虞珠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桃汁顺着指缝往下淌,她赶紧低头去接,梁冬在旁边递纸,嘴角在笑,眉心却蹙着。
?
后来的几天,戏剧节排练排得很满。
小礼堂的门从下午开到晚上。孟老师把每个人的走位重新抠了一遍,宙斯的台词删掉两句,旁白加了鼓点,阿斯忒里亚的裙摆又改长三寸。虞珠白天上课,下午排练,晚上回去时,常常和梁冬一起吃饭。
梁冬对虞珠的冰箱还保留着在奶茶店时的习惯。他每周会提前买好菜。牛肉、虾仁、排骨、青菜、菌菇,还有一袋一袋洗好的水果和酸奶,分门别类理好,再整齐塞进她的冰箱。晚上谁先到家,谁就顺手做一点。梁冬炖肉,虞珠就在旁边洗菜,袖口卷到小臂,水珠顺着手腕往下流。要是两个人都回得晚,就在小区门口随便吃一口。砂锅米线、牛肉面、盖浇饭,吃完再慢慢往回走。
虞珠家里开始出现一些新的东西。小到一盆多肉植物、纸巾盒,大到微波炉、电视机。她到家的时候,梁冬已经把屋里打扫干净,拆下的包装纸壳压扁靠墙叠放在楼道,植物放在窗台,土壤上带着刚浇过水的潮。
她一个人住久了,一开始不习惯这种照顾。
因为电视的事,她第一次和梁冬生了气。梁冬道歉得很快,说他房间里有电脑,实在放不下,他说到后面声音低下来,手轻轻捏着她的指节,说只是想跟她一起追剧看电影。
每天晚上,梁冬照旧回五楼。
他们没有把关系挂在嘴上,日子却已经长出一点新的纹路。他不再叫她姐姐,改叫她珠珠,声音温柔,听起来和从前差不多。可有时候虞珠抬头看他,能看见他眼神里多出来的东西——热忱,晦深,压在温柔之后,时不时露出马脚。
姬泳中间也约过她几次。
吃饭,喝酒,听演出,理由换得很勤。虞珠都婉拒了。再后来,她在朋友圈刷到他去了土耳其。小酒馆门口的灯串垂得很低,一群漂亮女人挤在他身边拍照。姬泳穿花衬衫,手里端着酒,笑得散漫又飞扬。虞珠看了几秒,抬手划走了。
没过两天,梁冬的直播彻底停了。
公司那边有高层赏识他,临时把他的安排往前提了一截。下周进组,参演一个大导演的戏,角色很小,戏份不多,可剧组要求演员拍摄前减少曝光,直播账号也暂时停更。
梁冬应了。
他最近白了一点,头发也长了些。公司教他管理表情、穿搭,连站姿都有人纠正。虞珠有时在家里看他围着围裙做饭,低头切土豆时额发垂落,腕骨压着刀背,热气熏着他那张越来越干净、越来越贵气的脸,会有一瞬间觉得不真实。就好像有人已经把他从这栋旧楼里往外拽了一截,可他还站在她的小厨房里,问她:“盐放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