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越间彻站在门口看了两秒,低下头,没看到多余的拖鞋。
这里没有多一个人的生活痕迹。
虞珠换上拖鞋,淡淡道:“你不用换。”
越间彻笑了笑,脱下皮鞋,踩着袜子进屋。
门咔哒一声在他身后合拢,虞珠的心口跟着一沉。
越间彻往前走了两步就到尽头。
屋子里只有桌边一把塑料凳子,她似乎平时吃饭看书都在这里。现在两个人站在小小的屋子当中,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落座之处。
虞珠把帆布包挂在门口的挂钩上,转身进洗手间洗手。越间彻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脚步走向床边。
洗手间里的虞珠听到脚步,立刻探出头:“不能坐。”
越间彻转身停住。
“你穿着外面的裤子。”虞珠指了指那只塑料凳,指尖还带着没冲的泡沫,“坐凳子。”
越间彻看了她一会儿,慢慢笑了。
“风水轮流转。”他唇角那点笑意浮上来,像觉得荒唐,又像觉得新鲜,“现在你嫌我脏?”
虞珠怔了一下。
几年前她第一次进越家的时候,身上洗过,衣服也换过。可她站在玄关那里,还是觉得自己脏。她的旧鞋、蛇皮袋、指甲缝里洗不干净的黑,都是脏的。越间彻不需要说,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后来很多年,她都在洗自己。
洗头发,洗衣服,洗手。他喝多了睡在她的床上,她不敢给他盖被子,怕他嫌脏。她看他熟睡的侧脸,哪怕没人知道,没人看到,她也不敢靠近。
那张脸现在也没变。线条清隽,骨相深邃,笑起来时干净清正得像能透光。
可她看着他,目光透过明亮的灯光,穿过那个雨夜旧宅里程符推开的门,最终落在那些将亲吻、羞辱、恩情和施舍都揉杂在一起的混沌中。
“是。”虞珠低下头,把指缝里泡沫冲净,“我是嫌你脏。”
越间彻脸上的笑淡下去。
屋子里静了一下。
窗外有小孩骑自行车经过,车铃清越,又很快溜走。
“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眉头蹙起,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你跟我回越家的时候怎么不嫌脏?”
虞珠没有回答。她擦干手,走出洗手间,指尖掐着掌心。
越间彻又向她靠近了一步:“跟我在同一所学校读书的时候不嫌脏?”
屋子太小,空间的距离缩短得很快。
“虞珠。”
越间彻停在她身前。
他拉起她的手,又将她的手按在她自己胸前。
“扪心自问一下。”他又开始笑了,“我有亏待过你吗?”
手贴到胸前的那一刻,虞珠本能地向后踉跄了半步。她触摸到自己的心跳,也听见旧冰箱在角落里嗡嗡地运转。
她想说有。
可是话到嘴边,又被一些混乱的记忆堵住。
从一颗柠檬糖开始。
闪闪发亮的名字。傍晚学校的走廊,保安手里的钥匙。人前的夸奖,崭新的电脑。老师的照顾。安静的病房......
他确实给过她太多。哪怕他的给予总伴随着疼痛与轻慢。
如果无视他的残忍,他所赠予的东西都是真的。
可这不对。
人的痛苦与残忍,怎么能被无视?
他最会这样。
“你在偷换概念。”虞珠放下胸前的手。
不待他回答,她走到门口,扶上门把手:“我说过,欠你的我会还。但如果你是来说教的,那请回吧。”
越间彻看着虞珠。
她脸色很冷,眼里闪动着一点没被妥善隐藏的火气。扎在脑后的头发松了,几缕发丝垂在腮边,衬得小巧的下颚愈发伶仃。
刚刚在苏家小孩的卧室,隔着一道墙,他听她侃侃而谈,包容、平和。现在面对着他,她却把最坚硬的刺翻出来,时时刻刻对着他。
“你好冷漠。”他无法控制地再次靠近她,“你能对陌生人说——人的感情表达方式千差万别,人不该被一套礼法规训......”
“为什么?”他伸手紧紧抱住她,把头埋进她的颈窝,“为什么到我这里,什么都不行?”
虞珠被越间彻骤然搂进怀里,脑子里一声嗡响。
苏家书房里那半个背影,白衬衫,宽肩,袖口卷到腕骨。
是他。
是巧合吗?
不对。就算是巧合,落到越间彻身上,也会变成他手里的一根线。
“放开。”
这句话她已经不知道对他说了多少遍。
越间彻充耳不闻,将她抱得更紧。隔着薄薄的衬衫,她感觉到他很快发热,发烫。滚烫的鼻息喷在脖子上,她下意识地歪头躲避。
他把她抵在门上,垫在她身后的手臂移到颈后,像折断一株花般,毫不费力地抬起她的头。
?
咚,咚。
身后的门板突然振动两声。
很轻,很规矩。
隔着薄薄的门板,梁冬的声音传进来。
“姐姐,你在吗?”
越间彻抬起头。
------------
第50章 伤疤
门外,梁冬又敲了一下。
“姐姐?”
虞珠和越间彻相视一眼,下一秒,她抬手捂住他的嘴。
越间彻低眼看她。
她掌心压在他唇上,整个人僵着,眼睛睁得很大。脸上那点冷硬全碎了,只剩慌。越间彻看了几秒,眼神沉下去,随后又弯起一点笑。
虞珠不敢动。
梁冬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近近的,带着一点迟疑:“梁夏叫我给你拿点她包的饺子。刚打你手机没接,我下楼的时候好像听到声音了。没事吧?”
越间彻的胸膛抵着她,身上的冷香经体温烘烤,愈发清晰。
虞珠闭了闭眼,勉强开口:“刚睡着了,没事。”
她声音贴着门出去,听起来闷,也轻。
“我......刚睡醒不太方便。”她又说,“你放门口吧。谢谢。”
梁冬在门外安静了两秒。
“真没事?”
虞珠攥住门锁:“嗯。”
她话音刚落,掌心忽然一热。
越间彻舔了一下她的手心。
那点湿意从掌纹上划过去,虞珠眼睛猛地睁大,呼吸乱了半拍。
越间彻的脸凑得很近。他的耳后、脖颈、眼尾都肉眼可见的漫出一层绯色,瑰丽得像只刚刚饮过人血,神情餍足的妖精。
“那我放门口了。”梁冬说,“你记得拿。”
塑料袋落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门外没有立刻传来脚步,梁冬似乎又站了一会儿,才开始往楼上走。
一层,两层,声音越来越远。
终于消失不见。
虞珠松开手,用力推开越间彻。她的手在他胸口衬衫上擦去,深色布料很快洇出一抹水痕。
“你疯了?”她压着声音。
梁冬明明已经走了,可她仍觉得惊魂未定。她莫名有种悖德感,仿佛自己是背着丈夫偷情的妻子。可事实明明不是这样。但只要越间彻出现,就会带来新的动荡和混乱。
越间彻被她推得后退两步,背撞到桌沿,桌上的玻璃杯晃了一下。他腰腹绷得很紧,西装裤上没有褶皱。虞珠只看了一眼,就马上别开脸。
越间彻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看向她的眼睛笑意没散。
“怕他听见?”
虞珠气得头脑发昏,太阳穴突突直跳。她顾不得许多,伸手拽下挂在门背挂钩上的帆布包。
“你不走,我走!”
她弯腰换鞋,脚刚踩进一只鞋里,越间彻的声音又响起来。
“他也可以,是吧?”
她猛地顿住,抬头:“什么?”
越间彻抬了抬下巴,指向楼上:“你的小情人。”
虞珠半晌没说出话。
门外那袋饺子还放着,天气热,冷冻的东西会化得很快。这些是再普通不过的东西,也是她所珍惜的人的心意。可越间彻站在这里,只一句话,就把那些她觉得温暖朴素的东西弄得难堪。
“他不是我的小情人。”虞珠直起腰,“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龌龊。”
“我看不见得。”越间彻没所谓地偏偏头,“他只是还没有龌龊的资本。”
“这是你的想法。”虞珠的声音冷下去,“像你这样的人,从小养尊处优,什么都有,当然觉得谁最后都会烂。”
她马上又说:“所以你永远也没法跟我感同身受!”
越间彻听到她的话,像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养尊处优,什么都有?”
他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一步。屋子太小,他一动,灯影也跟着挤过来。
“什么是养尊处优?不用喂鸡喂鸭上山背柴,在你看来就是养尊处优?那你可真浅薄。”
虞珠被他那点笑刺得心火往上窜。
她想起月园从不关的流水,想起他停在小区门口的那辆车,想起能买她十余次的游戏皮肤,也想起梁冬站在楼栋前仰着头说“挺好的”样子。有些人把世界拿在手里,还要反过来指责别人浅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