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珠抬起头。
梁冬目视前方,路灯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点得很亮。
他安静地开口:“她说可以资助我。”
虞珠的心忽地漏了一拍。
她想起高中的越间彻。穿着干净的灰白色连帽衫,站在虞家的堂屋前,笑意温和。
爷爷,带她走吧。
他开口,声音也是轻轻的。
彼时她以为,越间彻是天降的神祇,是专门来拯救她的厄尔庇斯。
可现在听到梁冬的话,她忽然慢慢回过一些味儿来。像越间彻那样的人,像他们圈子里的那些人,恩赐与施舍都在一念之间。拯救一个人就像点杯奶茶那样稀松平常,甚至不如养两条狗费心费力。
他对她没有那么好。
她觉得好,是因为以前太贱。
“姐姐?”梁冬看她走神,轻轻唤了一声。
虞珠回过神,仓促地笑了笑。
“挺好的。”她看着他,语气尽量放松,“想读就接受,不用把这事看得太重。以后有能力了就还,没能力就把恩情记着,别忘就好。”
梁冬“嗯”了一声,说:“我已经拒绝了。”
虞珠抬起眼。
梁冬年纪比她小,骨架却撑得很高。他低头的时候露出头顶短短的板寸,看着毛茸茸的。
她忽然有点想摸摸他的头。
“也挺好。”虞珠笑了笑,“无债一身轻。”
?
晚上打烊结束,两个人锁好店,往出租屋那边走。
夜里的街还热着,路边烧烤摊的炭火压在铁桶里,红得闷。几个学生骑电动车从身边擦过去,车尾风掀起虞珠衣服下摆。梁冬不动声色地挪到靠马路的一侧,步子不快,始终和她差半步。
到了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楼道里灯还是暗的,墙上的小广告被撕了一半,露出下面旧的浆糊印。三楼到了,虞珠停下脚步。
梁冬站在半层台阶上:“姐姐。”
虞珠回头。
“我还是想谢谢你。”他说。
“又谢。”虞珠拧开门,“早点休息。”
“明天见。”梁冬摇摇手,拉起背包带,几步跑上楼去,身形轻捷。
虞珠关上门,先把包放下,烧了一壶水。屋里闷,风扇吹出来的风带着白天晒过的灰味。她把上衣换下来,放在手臂夹着,又拿了睡衣走进洗手间。
热水器老化了,放热水要放半天。虞珠把脏衣服和内衣扔进盆里,放在花洒下接凉水。水打在盆里,噼啪作响,水珠崩到脸上,她抬手,轻轻抹掉。
闭上眼,又想起越间彻。
密闭的轿车里,她低着头,身子紧紧贴着车门。他笑得很冷,问:“不会写,抄也不会?”
她那时竟然天真地以为,他是激励她要勤奋用功。
蠢。太蠢了。
他从没在她面前隐藏过恶意,是她一厢情愿地神化他。
水热了,虞珠踢开盆,站到花洒下。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睫毛往下流。
浴室的灯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虞珠刚冲掉头发上的泡沫,灯忽然灭了。
热水靠着管道里的余温淌了几秒,很快变凉。头顶,排风扇也停了。
屋里屋外陷入一片漆黑。
虞珠关掉花洒,湿脚踩在地砖上。她走到门口,摸索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两下,没反应。
应该是跳闸了。
老房子的电箱在楼道口的铁盒子里。她上周也遇到过一次,自己摸黑出去推过。可现在身上湿着,那点本就不多的安全感变得更薄。
水顺着小腿往下滴,虞珠哆嗦了一下,伸手取下挂钩上的毛巾。
她把毛巾裹紧,摸到洗手台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光刺得眼睛有点酸。她点开梁冬的微信,想了想,开始打字。
我家好像跳闸了。你要是还没睡,能不能帮我去三楼楼道看下电闸?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麻烦了。
新消息提示来得很快。
梁冬:你别出门。我下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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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百香果和流氓兔
虞珠把手机搁在洗手池边,屏幕朝上,冷光照着一小片雾蒙蒙的镜子。屋子里没有电,没法吹头发,她用毛巾简单吸了吸头发上的水,擦干身体,套上睡衣。
梁冬来得很快。
门外楼道里响起一阵咚咚咚的下楼脚步,声音停在附近。虞珠走到门口,悄悄拉开一道缝。
走廊里,电箱的金属盖板吱呀一声被人掀开。
梁冬叫了声姐姐,声音透过缝隙,有点模糊:“我推了。”
电闸咔一声上去,屋里的灯亮了半秒,转瞬又黑透。
又跳了。
梁冬没再碰电闸,往门边移了几步:“你刚才动了什么?”
虞珠推开门。
楼道灯坏了两盏,昏黄的光照在梁冬脸上,模糊了他原本分明的棱角。他似乎下来得很急,身上的灰色T恤穿反了,商标卡在脖子前。下巴上落着一点白,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薄荷牙膏的味道。
“没动什么……”虞珠说。
梁冬看了她一眼,很快移开:“用吹风机的时候跳的?”
“没有。”
“我方便进去看看吗?”梁冬站在原地,没往前走。
虞珠拉开门,用手机给他照着亮,侧身让开:“方便。”
梁冬走到门口,俯身把鞋脱在门外。
浴室太小,两个人站进去,空间逼仄。热水刚停,瓷砖上还挂着水珠,洗发水的香味闷在潮气里,清晰得让人有些尴尬。
虞珠举高手机退到门边,手电筒的光斜斜照下来,映亮了里面的一小方天地。
花洒、马桶、洗手池。一道晾衣绳撑在两面墙中间,把洗手间分成左右两个空间。洗手池的台盆里放着泡脏衣服的盆,白色的内衣压在短袖上,被水吸得半沉。
虞珠手指蜷了一下,光跟着晃。梁冬却像没看见似的,半蹲下身,膝盖压在湿瓷砖上,低头检查洗手池下的插座面板。
他伸手摸了摸面板外壳,又用指节叩了一下墙缝:“插座松了,缝隙进水了。”
虞珠把手电筒往下压:“可能洗澡的时候溅到了?”
“有可能。盖板松了,里面潮,一送电就跳。”
梁冬没有直接拆,回头看了她一眼:“有纸巾吗?”
虞珠跑去客厅抽了几张抽纸,回来递给梁冬。弯腰伸手的时候,湿头发垂下来,一滴水顺着脸颊滑落,正落在躬身蹲在地上的男生后颈。
虞珠毫无察觉,梁冬接纸巾的手却顿了一下。水滴顺着他的脖颈滑进衣领,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用纸巾把面板上的水吸干,又让虞珠找来透明胶,把插座口松开的边缘封住。这不是正经修法,只能临时凑合。做完这些,他撑着腿起身,刚一抬头,又撞到虞珠的手腕。
光线一抖,手电筒的光灭了。
黑暗里,人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梁冬先往后让了一步。
“我去推闸。”他说,“你在客厅等吧。”
虞珠点点头,赶紧让到门外。
楼道里,电箱盖板开合的声音再次响起。随着滴一声响,屋里的灯重新亮起来。
梁冬回到门口,低头换鞋。洗手间里太热,虞珠看到他耳廓边缘染了一点红。
“明天打个胶,买个防溅盒装上就好了。”梁冬嘱咐,“今晚先别用浴室插座了。”
虞珠站在门边,有点好奇:“你怎么会修这个?”
“懂一点,不算修。”梁冬弯腰把拖鞋摆正,仰头笑了笑,“我妈有时候不太清醒,会搞点小破坏。”
他说得轻巧,像说鸡蛋煎糊了。虞珠这才又想起来,梁夏说过她妈妈有精神疾病,家里都是上学的弟弟在照顾。
屋子里安静下来。窗外有摩托从巷子里开过,油门的轰鸣一掠而过。
虞珠看他穿好鞋站起来,忙说:“麻烦你了。”
“不麻烦。”梁冬摇摇头,伸手替她把门带上,“晚安,姐姐。”
大门被推上。楼道里,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走,声音越来越轻。虞珠站在门后,等那点动静彻底消失,才转身回浴室,开始洗洗手台盆里的衣服。
?
第二天下午,虞珠上完课到弄柠茶时,廖姐也难得来了。
她似乎也是刚到,坐在吧台外的卡座上,身上挎包还没摘,手里拿着手机,眉头紧蹙,字打得噼啪响。
梁夏站在吧台后,胳膊肘拄在台面上,笑道:“老板亲临一线,有何重要指示?难道要提前发工资?”
廖姐抬头瞪她:“想屁吃。”
梁夏直起身,抱起手臂,语气笃定:“那就是有坏事。”
廖姐把手机往桌面一扣,没绕弯子:“咱这店干到八月就不开了。”
虞珠刚系好围裙,手指还扣在绳结上。梁冬站在操作台旁边,正在往杯子上贴标签,听到这话,指腹按着杯身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