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只是手心痒。
虞珠以为是胶布粘得不舒服,抬手忍了忍。过了一会儿,那点痒从掌心爬到手腕,耳朵里开始嗡嗡响,电视里的人声忽远忽近。她想叫护士,张了张嘴,舌头像被烫厚了,吐不出完整的音。
她低头去看针头。手背那一片皮肤迅速鼓起,红疹沿着腕骨往上窜。
心越跳越快,虞珠用没扎针的那只手去拍椅子扶手,塑料边缘被她拍得啪啪响。前台的小护士还低着头,手机里传来夸张的笑声。
虞珠用力踢了一下脚边的输液架。
铁架撞到墙,哐当一声。
小护士终于不耐烦地抬头:“怎么了?”
虞珠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下一秒,身子一歪,天花板和地面翻了个面。吊瓶被扯得剧烈摇晃,针头从手背里脱出来,血珠顺着皮肤滚下去。
?
再醒来时,天花板白得刺眼。
虞珠睁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不在诊所。
空气里有消毒水味,比小诊所干净,也更重。仪器在床边规律地响,床头灯调得很暗,窗帘拉着,只漏出一条城市夜色。她的手背重新扎着针,胶布贴得很平,另一只手腕上还留着红疹的痕迹。
“醒了?”
有人从旁边走过来。
护士弯腰看了看她的瞳孔,又看监护仪:“别乱动,你青霉素过敏,刚才很危险。扎针前必须做皮试,记住了吗?”
虞珠想说谢谢、抱歉,喉咙里干得厉害,只发出一点气音。
护士把吸管插进水杯,把床背调高,扶着她喝了两口:“小诊所那边吓坏了,好在你手机没锁,联系上了你男朋友,送来得及时。”
男朋友?
虞珠含着吸管,整个人愣住。
她慢慢转过眼。
病房角落有一张米色沙发,越间彻坐在那里,正低头看着手机。灰色西装,黑衬衫,领带已经解开,搭在旁边扶手上。他似乎是从某个正式场合过来的,袖扣还扣着,腕表在灯下压着一点冷光。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放下手机,抬眼看她。
眉尾微扬,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虞珠嘴唇松开,吸管里的水落回杯中。
护士没有察觉她的反应,又低头调整了一下输液速度:“放心吧,你男朋友把手续都办好了,再观察一夜,好的话明天就能出院了。”
越间彻站起身,走到床尾,高大的身影在床面投下一片阴影。
“麻烦您了。”他的语气温和得体,“她今晚还会反复吗?”
护士躲开他的目光:“目前指标稳下来了,但过敏反应不能大意。今晚看紧点,明早看医生查房怎么说。”
“好的,多谢。”越间彻说。
“没事,你也操心了。”护士看了他一眼,语气柔和了些,“不用太担心,有事按铃就好。”
护士说完,推着治疗盘往外走,越间彻先她一步走到门口,绅士地帮她拉开房门。
虞珠安静看着眼前的画面,捧着水杯的手慢慢锁紧。
越间彻是无懈可击的表演者。
只要他想,就能轻而易举地获得身边人的好感与信任。
门轻轻合上。
病房一下安静。
刚才那些体面、妥帖、耐心,随着护士的脚步声一并消失在门外。越间彻重新看向她,眼底那层温和淡下去,露出一点深层的冷。
他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下。
距离不远。
他身上带着很浅的酒气,还有一点淡淡的烟草味道。虞珠下意识往枕头里退了一点,可针管牵着手背,轻轻一动,胶布就扯住皮肤。
越间彻看了一眼她手上的针,又看向她苍白的脸。
“五十五万。”他开口,带着笑意,“转得挺痛快。”
虞珠的睫毛动了动。
监护仪里,心跳的速度越来越高。
“别紧张。”越间彻像是也不需要她回答。他抬手,指腹在床边护栏上慢慢敲了一下,金属发出很轻的一声,“有没有听过狐狸与山羊的故事?”
虞珠把手里的杯子放回床头柜,闭上眼,将手臂缩回被褥里,决意不再开口。
她脸上还有高烧后的绯气,嘴唇干涸,紧紧抿着。
越间彻看着她倔强的脸,俯身靠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轻。
“伊索寓言里的。”他说着,伸手掖了掖被角,语意堪称温柔,“狐狸赶路时失足掉进枯井,一筹莫展时,一头口渴的公山羊路过井边。狐狸诱惑它跳下深井,并踩着山羊的背爬出井口,然后独自逃走,丢下山羊困在井底。”
越间彻的声音低而沉,娓娓道来,颇有父亲为女儿讲睡前故事的味道。可虞珠闭眼听着,神智却越来越警醒。
越间彻还在讲:“狐狸背信弃义,抛弃同伴,最终路过猎人的陷阱被捕获,为自己的背叛付出了代价。”
他的手离开被角,慢慢抚上病床上少女丰盈而苍白的脸,似有无限缱绻。
虞珠感受到脸颊的热意,霍然睁开眼。下一秒,她看到越间彻沉郁的双眼,身体僵住。
“你说故事里的狐狸和山羊像不像我们?”他的手停在她的唇边,慢慢摩挲,“你就是那只狐狸,踩着我的背爬出枯井,就想着独自逃走。”
被窝里,虞珠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她伸出手,摸向呼叫护士的按铃,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按钮,就被越间彻的手牢牢扣住。
他与她十指相扣。
“虞珠,叛逆的游戏还没玩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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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监护人
虞珠的手被越间彻扣着,指尖贴在他温热而干燥的掌心,凉得像一小截浸过水的木头。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呼吸愈发乱了。
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很快,渐渐从绿色变成黄色,越间彻的目光也从她的脸上移向屏幕,嘴角笑意更深。
虞珠看着越间彻的侧脸,忽然发觉她的挣扎似乎只会换来他加倍的愉悦。她慢慢松下绷紧的身体,不再乱动,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你到底想干什么?”
越间彻没有立刻松手。
他垂眼看了看她的手背,那里还扎着针,皮肤又白又薄,透出细弱的青色血管。
她瘦了。比葬礼那天还要瘦一点,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偏偏骨头硬得很,钱说还就还,黑名单说拉就拉,宁可冲进冬夜的暴雨,也不愿留在他身边。
“你这话像是越封教的。”越间彻笑了一声,“想干什么、想要什么、为什么——”
他偏头看她,眼神温和:“人没有那么多原因,有的更多是本能。”
虞珠看着他,缄默不语。她的眼睛还有病后的水汽,和小时候一样,黑而亮,只是没有从前那种怯生生的讨好。
“你被这个社会教坏了。”越间彻垂下眼帘,再次紧了紧两人交握的手,“你忘掉了自己的本能。”
虞珠听着,缓缓闭上眼,又睁开:“我的本能是给你当狗?”
越间彻垂下的睫毛抬起,嘴角的弧度落下去。
床头柜上,虞珠的手机突然震起来。
屏幕亮起,看不到名字。
虞珠眼皮一跳,伸手去拿,越间彻却先她一步拿起手机。
他看了一眼屏幕,又将手机转向她,按下接听。
梁夏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虞珠!你干甚呢?我给你发八百条微信你一条不回啊,你看个病被拐到缅甸了啊?”
越间彻把手机拿远了些。
虞珠稍微松了口气。
梁夏还在那头骂:“说话啊!哑巴了!”
越间彻听着,淡淡开口:“她在医院。”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过了两秒,梁夏声音低下来,收起了情绪:“你是谁?”
“她——”越间彻偏头看着虞珠,似笑非笑,“监护人。”
“监护人?”梁夏反应很快,语气镇定,“哪门子监护人,怎么没听她说过?这年头猪鼻子插根葱就能装象了?”
监护仪上,原本回落的数字又开始狂跳。
虞珠抽出手去抢电话,却被越间彻仰身避开。他拿着她的手机,安安稳稳地听梁夏骂。那张脸在病房冷白的灯下漂亮得不真实,眉眼深邃安静,像展馆玻璃后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
梁夏还在说:“你少给我装,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是谁。你把地址发我,我现在过来。我告诉你,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欺负虞珠我弄死你。”
越间彻等她说完,才道:“市三院,住院部贵宾区1206。”
梁夏在那边喘着气:“你丫等着。”
电话被挂断。
越间彻把手机扔回虞珠床头,挑了挑眉。
“你小姐妹?”
虞珠抿唇不语。
越间彻笑了笑:“挺社会。”
他的掌心撤开后,虞珠立刻把手缩进被子里。那一点温热还留在指节上,她觉得脏,想擦掉,可现在不是时候。只能把手攥起来,攥到指甲陷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