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珠_毛豆佛爷【完结+番外】(3)

  他所谓的吃苦,不过是没有稳定网络,没有琴房和电脑,没有随叫随到的保姆。

  已经足够烦。

  高二开学没多久,学校里出了事。新来的年轻音乐老师被辞退,越间彻被叫家长。校方说得含蓄,什么师德,什么影响,什么有悖伦常。越间彻坐在办公室里,没辩解,也没认错。

  老师走了。

  他还在。

  越老爷子气得当晚就把他带上车,说:“去山里住一个月。吃点苦,知道人该怎么活。”

  越间彻没有反抗。

  反抗没用。他从小就知道,越家人说话算话,尤其是爷爷。

  山里吃饭早。第一顿是浆水面,凉拌土豆丝,还有一盘腊肉。越老爷子吃得很香,越间彻夹了两筷子,放下。他不是不能吃苦,只是觉得没必要。

  第二天下午,他在屋后看见虞盼娣。

  她背着一筐猪草,从坡上下来。人瘦得很,旧裤子短了一截,露出脚踝,脚上是一双不合脚的胶鞋。她走得急,筐沿磨着肩,汗从鬓角往下淌,在灰扑扑的脸上冲出两道浅痕。

  同一条路上,几个小孩放学回来。虞昭祖走在最前面,书包挂在胸前,校服外套敞着,手里拿半根烤红薯。他看见虞盼娣,没有叫姐姐,只把吃剩的红薯皮往她筐里一扔。

  虞盼娣停都没停,继续往前走。

  越间彻看着这一幕,觉得新鲜。

  他在城里见过很多不公平。不公平通常被包装得很好看,分数,名额,背景,推荐信。这里的不公平连包装都没有,像猪草一样湿淋淋摊在筐里。

  越间彻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一颗糖。

  那是他从城里带来的。海盐柠檬味,包装纸亮晶晶的,和这座村子不太相干。

  虞盼娣经过时,停了一下。她不是看他,是看糖。

  越间彻注意到了。

  他把糖放在旁边的磨盘上,笑着说:“给你。”

  虞盼娣没动。

  他又说:“只给你。”

  她这才慢慢伸手,动作很轻,像怕磨盘咬人。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有细小的口子。越间彻看着她的手,心里掠过一点不适,面上却还是笑。

  “吃过吗?”他问。

  虞盼娣摇头。

  她不会剥糖纸,捏了半天。越间彻没有帮她,只用下巴点了一下:“从这儿撕。”

  她照做了。

  糖进嘴那一刻,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越间彻本来已经腻了。

  他想过把剩下半包糖都给她,看她会不会感激涕零。又觉得没意思。一次给太多,反应反而不值钱。像喂狗,不能把一整袋狗粮倒下去,要一颗一颗丢,它才会跟着人的手走。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没有觉得不妥。

  他送出过很多礼物,小到几十块的奶茶、点心,大到几万块的包。也见过太多人收到礼物。有人惊喜,有人故作平静,有人习惯索取。没有谁会因为一颗糖露出这种表情。

  太便宜了。

  也太好哄。

  虞盼娣含着糖回家,嘴巴一直闭着。她舍不得咬,柠檬甜味在舌头底下慢慢化开,甜得她鼻尖发酸。

  她没有给虞昭祖。

  其实她想过。路过村口小卖部时,她想把糖吐出来,用纸包好,带回去给弟弟尝。可糖已经化了一半,沾了她的口水,不能给人了。

  她就继续含着。

  回到家,虞昭祖正坐在门槛上写作业。他鼻子灵,抬头就问:“你吃啥了?”

  虞盼娣站着不说话。

  虞昭祖跑过来,凑近闻:“糖!你吃糖了!”

  他立刻哭起来。

  起先还是抽噎两声,见没人过来,就开始扯着嗓子大哭。哭到刘桂珍从灶房里冲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你哪来的糖?”

  虞盼娣往后退。

  刘桂珍一把揪住她,翻她口袋。什么也没有翻到,怒气反倒更大:“有好东西不知道拿回来给你弟?你弟读书费脑子,吃颗糖怎么了?你一个赔钱货,嘴倒馋!”

  虞昭祖哭得直打嗝:“她不给我,她偷吃。”

  那晚虞盼娣没吃饭。

  她听见刘桂珍哄虞昭祖:“明天妈给你买,买两颗,不给她。”

  虞昭祖问:“买白兔的。”

  “买,给你买。”

  虞盼娣蹲在柴房旁边,手捂着肚子,忽然有点后悔。不是后悔没给弟弟。她后悔自己吃得太快,没有多含一会儿。挨打和挨饿都已经来了,甜味却走得那么早。

  院子里,虞昭祖喝着鸡蛋面,还在抽噎,说姐姐坏。那点甜味早没了,只剩一点苦,贴在虞盼娣的舌根。

  第二天,越间彻在河沟边看见她。

  她嘴角有一点肿,背上的筐比昨天更满。越间彻坐在石头上,离她很远,怕她鞋上的泥溅过来。

  “糖甜吗?”他问。

  虞盼娣停住。

  越间彻笑得很温和:“你弟弟是不是哭了?”

  她猛地抬头。

  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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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小狗

  越间彻不是每天都找虞盼娣。

  太无聊时,才会想起来逗一逗。

  可他很快发现,虞盼娣很好用。

  山里生活单一,信号时有时无,游戏打不了几局就卡。他上午陪越老爷子去村里转,听老人说当年怎么修路,怎么挑粮,怎么在冬天背着伤员翻山。下午回老房子,他就坐在檐下,偶尔看虞盼娣从门前经过。

  她经过得很频繁。

  背柴,挑水,送饭,割猪草。村里同龄的小孩背着书包去镇上,她背着筐往山坡上走。

  越老爷子说,这一带从前路难走,山货挑出去,盐和布挑进来,冬天一冻,脚底下全是硬泥。如今路修到了村口,日子已经好多了。

  越间彻听着,目光落在虞盼娣肩上的青紫印上。

  好多了。

  他想,好的标准真低。

  虞盼娣第五次路过的时候,越间彻叫住她:“你不上学?”

  虞盼娣愣了一下,低下头:“不上。”

  “为什么?”

  “弟弟上。”

  这回答太没头没尾,越间彻却听懂了。他支着下巴,看她晒得发红的耳朵,眯了眯眼。

  “学校又不认弟弟。”他说,“你想上,也可以上。”

  虞盼娣不说话。

  她当然不可以。

  家里只有一个书包,是虞来娣以前用过的,带子断了一边,刘桂珍缝好给了虞昭祖。家里只有一个孩子能买练习册,只有一个孩子能在雨天穿干净鞋,只有一个孩子早上能吃鸡蛋。

  那个人从来不是她。

  这些话她从前没有想过。

  从前日子就是这样。天亮要起来,猪叫要喂,锅冷了要烧,虞昭祖喊饿就要给他找吃的。她像屋檐下那根挂玉米的绳,被风吹,被雨淋,不会问自己为什么挂在那里。

  越间彻问了一句,她才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疼不重,却一直在。

  越间彻却像不懂。他把一支铅笔和几张纸放在窗台上,说:“写你名字。”

  虞盼娣只写出一个歪歪扭扭的“虞”字。

  那还是她在小学二年级学的。后面的“盼娣”她不会写。老师教到那里时,刘桂珍来学校,把她领回家,说家里没人烧饭。

  越间彻看她握笔。她的手很粗,指节冻裂过,裂痕到了秋天还没完全好。铅笔被她攥得太紧,笔尖一下一下戳破纸。

  “笨。”他说。

  他说得很轻,像开玩笑。

  虞盼娣的脸却红了。

  越间彻接过铅笔,在纸上写下她的名字。三个字端正漂亮,他写完,把纸递给她。她双手接过去,像接一件贵重东西。

  越间彻转身进屋,把那支铅笔扔进了垃圾桶。

  她碰过。

  他洗了两遍手。

  第一次用香皂,第二次用洗手液。水龙头开着,他看泡沫从指缝里流走,心里没有半点波动。虞盼娣的感激也好,难堪也好,都离他很远。远得像屋后那道山梁,看得见,摸不着,也不必摸。

  晚饭时,越老爷子问起她。越间彻坐在桌边,语气很自然:“村里的小孩。不上学,字也不会写。我闲着没事,教她认几个字。”

  越老爷子看了他一眼。

  这半个月,越间彻表现得太好了。早起,陪老人走路,不嫌村饭,遇见村民还会帮忙搬东西。当然,东西最后都由司机接过去,他只扶一下边。可在旁人眼里,小少爷能弯腰,已经算难得。

  越老爷子说:“你要真有这个心,就好好教。”

  越间彻温驯地笑:“知道了,爷爷。”

  他需要爷爷看见他变好了。

  变好了,就能早点回长安。回到他的房间,他的琴,他的黑胶和游戏。回到那个空气永远干净、闻不到猪圈味的世界。

  第二天,他让虞盼娣帮他去村口小卖部买一箱矿泉水,给了她一百块钱。她跑得很快,回来时手心摊开,零钱一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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