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时,她倒是这样等过越间彻。听见他外出要回来的消息,整颗心都会突然提起来。放学回到月园,她会暗自盼着二楼那扇总是紧闭的门打开,哪怕他只是从里面走出来,和她浅浅地对视一眼,也足够让她高兴很久。
后来,她和梁冬聚少离多,只凭着一份未必能兑现的约定,也能各自带着力气过好琐碎而平淡的日子。
“等待”总是频繁地贯穿在她的感情生活里。
现在,她已经很久没有盼望过什么了。她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让人空虚,可真正置身其中,虞珠却觉得心里很静。
这份安静甚至让她觉得踏实。
到了熄灯时间,徐然还在回宿舍前拉着虞珠的手,说妈妈答应给她买一件红色的羽绒服。
半夜,雪下得越来越大,徐然忽然发起了高烧。
徐然同宿的女孩先发现了异常,虞珠赶过去时,徐然蜷在被子里,脸烧得通红,嘴里还含糊地问她妈妈到哪儿了。
体温计上的水银线爬得很高。
张老师披上棉袄,打了几通电话,才联系到村里一辆还敢走夜路的车。司机来的时候,车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虞珠将徐然裹进被子里,和张老师一前一后把她抱上车。
学校离不了人,张老师把她们送上车就得回学校,虞珠则肩负起带徐然去看病的责任。
山路被雪压得看不见边,车灯只能照亮前面很短的一段。轮胎偶尔在冰面上打滑,整个车厢跟着向一侧甩。虞珠抱着徐然,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腿上,每隔几分钟便伸手摸一次她的额头。
徐然烧得迷迷糊糊,抓着虞珠的袖口不松。
“虞老师。”
“嗯。”
“我妈妈要回来了。”
“是的。”
“她真的会回来吗?”
虞珠低下头,将她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开:“会。”
镇上的卫生所值班医生还在。徐然打了一针退烧针,又挂上吊瓶,体温渐渐降下来。外面的雪一直没有停,虞珠趴在床边,手里握着吊瓶的塑料管,将冰凉的药液尽量捂得暖一些。
第二天上午,徐然的姑姑先一步赶了过来。
徐然见到她,就“徐雯雯,徐雯雯”地喊起来。
女人很年轻,看起来与虞珠差不多大,一头长发利落地盘在脑后,棉袄肩头还沾着没有化净的雪。她进门先同虞珠握手,连声道谢,然后走到床边摸了摸徐然的额头,弯下腰骂她:“你说你是不是乐极生悲。”
徐然脸色病怏怏的,但声音元气十足:“我已经好啦!”
徐雯雯嘴上嫌弃,还是替徐然收拾好药和衣服,准备带她回家休养。临走前,她握住虞珠的手,说中午无论如何都要到她家里吃顿饭。
徐雯雯家离卫生所不远,是一栋带院子的旧砖房。院墙不高,墙边停着套着防水罩的摩托。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索,沙发和电视上都盖着蕾丝勾的防尘布。暖气似乎是自己家烧的,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她丈夫在厨房炖了满满一锅菜,桌上还有炒鸡蛋、炸带鱼和一盘切得很粗的香肠。
徐然退了烧,裹着被子坐在炕头吃鸡蛋羹,讪讪看着虞珠和徐雯雯聊天。
饭吃到一半,话题不知怎么绕到了山脚下的老厂。
“那厂子以前可热闹了,食堂、澡堂都有。”徐雯雯给虞珠夹了一块带鱼,“别看那厂在我们这山坳坳里,现在只剩一堆破铜烂铁了,厂里可实打实出过明星呢!”
虞珠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下来。
徐雯雯抬头看她,眼睛笑眯眯的:“叫梁冬,你听说过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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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我也轻声地问自己
“梁冬”这个名字从徐雯雯嘴里说出来时,虞珠竟有一瞬间觉得陌生。
她从春天来到这里,看着山上的积雪融化,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又在入冬后重新枯萎。她在认字、算数和那些反复批改仍旧出错的作业里渐渐忘记了梁冬,又在记忆快要褪尽的时候,从一个与她只有一面之缘的女人口中,再次听见他的名字。
他仿佛不再只存在于她日渐模糊的记忆里。
她依稀又一次触摸到了他存在过的痕迹。
虞珠的眼泪砸在碗沿上,沿着白瓷缓慢滑落。她后知后觉地抬手去擦,为自己突如其来的失态感到抱歉。
徐雯雯被她吓了一跳,筷子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呀,这是怎么了?”
虞珠摆了摆手,想说的话尽数哽在喉中,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个带着泪意的笑。
“我认识他。”
徐雯雯怔怔看着她。
她什么都没有再问,慢慢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后,眼眶也跟着红了。
?
卧室里,虞珠坐在床边,看着徐雯雯蹲在衣柜前,将柜子下面的几个抽屉逐一拉开。
卧室比客厅冷一点,床头摆着夫妻两人的婚纱照,阳台衣架上挂着男人的夹克和女人的长羽绒服。徐雯雯跪在柜子前,先拖出两床压得扁平的旧被子,又把几个装换季衣服的塑料袋挪到一旁。
“我记得就放这儿了。”
她嘴里念叨着,整条手臂探进柜子深处摸索。过了一会儿,里面传出铁皮蹭过木板的轻响。
徐雯雯终于掏出一只铁盒。
盒子不大,被重物压得有点瘪了,表面印着模糊的饼干图片。她用袖口随意抹擦了几下,坐到虞珠旁边,将铁盒放进她怀里。
“这个你拿回去。”
虞珠低头看着怀里的铁盒,迷茫地看向身侧的女人。
“这是什么?”
徐雯雯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脸上浮出一点不合年纪的难为情。
“我、我和他以前写的信......”
虞珠眨了眨眼,有点意外。
“那时候我家里有点变故,不让我再去学校,我心情不好,梁冬就隔三岔五给我写点东西。”徐雯雯看着那只铁盒,脸上渐渐展露出一点浅淡的笑,“那时候年纪小,写着玩,也没什么正经内容......”
她顿了顿,重新抬起头:“但我觉得你可能想看看?”
虞珠低头看着铁盒,慢慢点了点头:“他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梁冬啊……”
徐雯雯抱着胳膊,认真回想了一会儿。
“成绩好,脑子转得快,人也开朗——”
她像是想到什么,忽然笑起来。
“还特别皮。”
“他爸是工程师,他小时候就喜欢拆东西。厂里报废的收音机、手电筒,到了他手里都得被拆个稀碎。有一回他不知道从哪儿掏腾出一只音乐娃娃,修好后偷偷藏在教室讲台下面。老师正讲课呢,讲台底下的娃娃突然开始转着圈唱郭富城的SakUra,把全班吓了一跳。”
虞珠听着,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也跟着扬起来。
徐雯雯说她和梁冬有一个秘密基地。学校后墙靠近操场的位置,有一块砖松了,从外面一抽便能取下来。她把写好的信折起来,塞进砖洞里,再把砖推回原位。梁冬放学后绕到墙外去取,看完以后,隔几天又把回信放进去。
“有时候家里活多,我忘了取,再去看的时候就有两三封。”徐雯雯说,“其实有时候,我也会故意攒着看。”
笑意在她的脸上慢慢淡了下去。
“他爸是厂里的工程师,人厚道,谁家有点啥事都愿意帮忙。他妈也是厂里的女工,性格很温和。后来矿区设备出问题,他爸跟着下去检修,遇上塌方,人没能出来。”
徐雯雯垂下眼,指腹无意识地蹭了蹭眼角。
“厂里那时候改革没钱,抚恤金一直赔不出来。他爸走了以后,他妈精神就不太对了,厂里的活也干不下去,没多久就办了病退。那时候我俩通信就少了......”
后面的故事,虞珠大概知道。
梁夏去了南方打工,梁冬和母亲搬去了市里。他一边念书一边学会了洗衣做饭,同时应对着母亲的“小破坏”。
说到梁夏,徐雯雯又来了点精神:“他姐学习不怎么样,人倒是特别爽利。他家没了男人以后,有些人觉得他们好欺负,借了东西不还,说话也难听。有一回不知道谁欺负到他家头上,他姐直接站在家属院楼下开骂,声音大得半个厂区都能听见。”
“是。她现在也能骂。”虞珠笑了笑,“梁夏现在过得很充实。”
“都说好人有好报。”徐雯雯叹了口气,“她家也是太不容易了。”
虞珠低头望着膝上的铁盒,手指按在斑驳的盒盖上,很久没有动。
她第一次见到梁冬时,他已经不是徐雯雯口中那个“特别皮”的少年了。
他拘谨、羞涩,温和但不擅长表达。如今借着徐雯雯的话,虞珠似乎找到了他那些原本明亮锋利的部分,慢慢拼凑出一个接近完整的梁冬。
?
虞珠离开前,认真向徐雯雯道了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