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过的所有东西,都有人不厌其烦地替她一次次摆正。
她离开洗手间,走进卧室。
她的手臂习惯性地朝墙边伸过去,指尖碰到开关。
很低。
她回头看了一眼。
卧室、走廊、洗手间,所有开关都在同一个高度。她只要平伸手臂,指腹就能正好覆上去。
这间房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记得她是个瞎子。
一下午,虞珠都坐在床边。
盲杖横在膝上,银灰色的杖身映着渐渐滑向黯淡的天光。她低头看着它,几次想把它收进柜子,最后还是让它留在身边。
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告诉越间彻。
说出来以后会发生什么,其实不难猜。他会立刻联系医生,安排检查,确认这场复明不会再次从她身上消失。但她并不能确定,越间彻是否真的会为此高兴——一个看不见的人,总归更容易依赖他。
也更容易让他相信,她走不了太远。
日光从落地窗前缓慢退走,白墙先变灰,随后一点点沉进夜色。
越间彻没有回来。
阿姨做好晚饭,在走之前把没有动过的那一份收进冰箱。
虞珠很早就躺下了。
她没有睡着,只是关了灯,听着这套房子在黑暗里恢复到她熟悉的样子。将近凌晨时分,门锁终于响了。
越间彻进门很轻。他没有开顶灯,只按亮走廊尽头的壁灯。昏暗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照出他被拉长的影子。
虞珠马上闭上眼,背对着门口,没有出声。
轻轻的脚步,衣料摩擦,柜门慢慢的推合。过了一阵,床垫在她身后缓慢下陷。越间彻掀开被子躺进来,没有碰她,只将她滑到肩膀下的被角往上拉了拉。
身后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变得均匀而绵长。
虞珠等了很久,缓缓转过身。
窗帘的主帘没拉,月光隔着白色的薄纱落进来,薄薄地铺在身侧男人的脸上。
他变了。
十七岁的越间彻躺在被窝里,在冬夜月光的照映下,眉眼干净得像玻璃。现在少年的骨骼已经完全撑开,眉眼有了成年人特有的锋利。漂亮淡了,倦意浓了,眼下带着淡淡的乌青。
只有鼻侧那颗小痣没变。
虞珠盯着那颗痣看了一会儿。
视野忽然又朦胧起来。
她的心猛地一跳,以为眼睛又开始反复。直到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鼻梁滑落,没入鬓发,她才明白,模糊是因为有泪在流。
十三岁时日思夜想的人,如今就躺在二十岁的自己面前。
可为什么,一切都不一样了呢?
距离这种东西很奇怪。
有时候隔着千山万水,反而觉得那个人近在咫尺。有时候只隔着一层被子,却怎么也无法抵达。
他们短暂地靠近,睡在同一张床上,分享呼吸、体温和漫长的黑夜。
但又始终没有站在过同一个位置。
?
第二天早上,虞珠醒得很早,但一直没有起床。
她听见越间彻在洗手间里走动,水声停下以后,衣柜门开合了两次。又过了片刻,卧室门被推开,他似乎站在很近的地方看了她一会儿。
脚步远去,玄关的门开了又关,院外很快响起汽车驶离的声音。
虞珠睁开眼。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明亮的日光,落在墙上,边缘清晰。她看了一会儿,掀开被子坐起来,拨通了刘政扬的电话。
他们约在老地方见面。
刘政扬到得比她早。
他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本书,风把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看到虞珠提着盲杖过来,他很快站起来。
“这里。”
虞珠远远对着他笑了笑。
刘政扬盯着她看了几秒,挠了挠头。
“好了?”
虞珠挨着他坐下:“你还怪敏感的。”
“开玩笑。”刘政扬将手中的书递给她,“在对细节的观察和把控上你还得练。”
虞珠伸手接住。
这是一本崭新的样书,封面纸张厚实,印着他们参与整理的戏曲项目名称。书上还带着刚从印厂出来的油墨味,每一页都带着没被检阅过的韧硬。
“既然好了就回来上课呗?”刘政扬侧过脸。
虞珠没有回答,手指沿着书脊慢慢摩挲。她翻开书页,扉页上印着著作者的名字,“虞珠”两个字排在第三个。
“你能不能帮我订一张去秦岛的票?”
刘政扬一愣:“去哪儿做什么?”
虞珠抬起头,短暂地笑笑:“散散心。”
“一个人?”
“嗯。”
刘政扬看了她片刻:“为什么不自己订?”
虞珠低头看着摊在膝上的书。
“我......现在的手机不太方便。”
刘政扬的眉心慢慢蹙起。
头顶的树枝被风拨动,碎光在摊开的书页上来回游移,“虞珠”两个字一时亮,一时暗。一只小虫忽然停在纸边,刘政扬低头吹了口气,小虫透明的翅膀颤了颤,飞走了。
“哪天?”
虞珠报了日期。
刘政扬点点头,没有再问。
虞珠继续翻着样书,翻到中间,书页突然跳过几页,一张相纸从纸缝里显露出来。
是张拍立得。
照片已经放了很久,边缘微微发黄。四个年轻的脑袋凑在一起,背景是杂乱的舞台后台。除了画面中间头戴王冠的女孩神情呆滞,剩下的每个人都笑得很明朗。
虞珠的手指随着晃动的光影,慢慢移动到梁冬脸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清楚地看见他了。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不短,可因为他的职业,她害怕留下痕迹,从来没有拍过一张真正属于两个人的合影。曾经公寓电视柜上摆放的相框,直到人去楼空,都只有一行红色的吉祥话。
她将照片翻过来。
相纸背面,留着一行黑色的字。
请黑夜替我作证,我曾属于我自己。
虞珠愣住。
字迹并不工整,最后一个“己”拖得很长,像写字的人忽然听见有人叫他,匆匆收了笔。
刘政扬跟着虞珠的视线低头看向那行字,淡淡笑了一下。
“梁冬等你卸妆的时候写的。”
虞珠没有说话,只抬头同他相视一笑。
她将照片重新夹进书里,合上封面,将书贴近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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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请黑夜替我作证
虞珠回到家没多久,刘政扬很快发来了车票订单的截图。
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将那本书连带着里面的拍立得夹进叠放整齐的衣物之间,轻轻关上柜门。
晚上,越间彻仍旧回来得很晚。
虞珠开着床头的台灯,坐在被窝里听书。盲杖照旧倚在床边,是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卧室门推开时,她低着头,没有动。
越间彻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他喝了酒,但状态清醒,身上的领带松着,酒气被外面的夜风吹散了,只在靠近时留下淡淡一层。
“还没睡?”
虞珠没抬头,轻轻“嗯”了一声。
越间彻今天似乎心情很好。他笑了笑,转身进了洗手间。
等他出来时,头发已经吹干,只有发梢残留着一点潮气,软软垂在额前。他掀开被子坐到虞珠身边,伸手摘下她一侧的耳机。
“最近一直在忙公司上市的事。”他把耳机放到她的手边,“下周挂完牌,就可以休息一阵子。”
虞珠点点头,将另一边的耳机也摘下,放进盒子里,摆到床头。
越间彻忽然拉住她的手:“上市要在港交所敲锣,你跟我一起飞过去。”
他不是询问,语气却很温和。
“在香港待几天,散散心。你愿意的话,事情结束后我们可以再去一趟马来西亚。”
虞珠默默抽回手,躺回被窝,闭上眼:“不了吧。”
越间彻靠在床头看了她一会儿。
“你不用担心。”他似乎把她的拒绝理解成了另一回事,“有工作的时候,你在酒店等我,其他时间不会让你一个人。”
虞珠沉默了片刻,慢慢开口:“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呢?”
越间彻微微一顿。
“这重要吗?”
虞珠认真想了想:“不知道。”
越间彻笑起来。
酒意使他的笑声比平时更松弛。
“你想是什么关系,就是什么关系。”
他躺下来,将身体靠向她:“没记错的话,我跟你求过婚?”
虞珠怔了怔,脑海中渐渐浮现出地毯上摇动的窗影。彼时越间彻单膝跪地,眼尾浮着惯常的笑,“嫁给我”三个字也随意得像是一场即兴的玩笑。
“那是求婚吗?”
“身份证就在书柜里。”越间彻语气严肃了几分,“你想的话,我们天亮就可以去民政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