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突然一顿,米哈伊尔沉默地盯着洞里,但很快继续动作。
几下划开补丁,洞口大开。
火光映照在莹白上,夺目流转。绵绵绒绒的菌丝如冰花绽放,一层一层爬满整个洞窟。在洞口边缘,被扯断的白丝幽幽拂动,无数条纤细的手向众人张开。
冷白的骨骼静静躺在坑洞中,菌丝从圈圈层层的肋骨下、从圆润光滑的眼洞中蔓延出来,薄薄地依附在身上。她躺在黑色的地上,身上盖着千丝万缕的雪。
有人压抑不住尖叫,被另一人捂住嘴。他们几乎不敢呼吸,怕白物透过布料,进入他们鼻腔。但空气中的东西并不具备毒素,否则老汤该是第一个感染的人。病毒遵循了菌子的生长机制。
一小缕破碎的菌丝悄悄飞走,飘过白睨身旁tຊ。白睨知道,孢子比这更轻、更小,它们可以从外穿过看似严丝合缝的封锁,也能从中轻易逃逸,重新回到装满肥沃基质的木架,成长为新的白菌。
生命会寻找出路,病毒也是。孢子寄生于尸身,长成菌丝以尸身为食,因此被病毒顺理成章入侵、融合,通过空气播撒无数分身,被人类的牙齿啃咬、撕碎,最终得以进入人类的躯体。
就如她记在手机里的,丧尸的形态,或者说,病毒的传播,受环境影响,因环境而变异。
噗通。
老汤跌落在地,阿尔诺一手拉住,才没让其扑在地上。
“我不知道……”
男人的声音一丝一缕,破碎抽离。
“我杀了她,我以为我杀了她……那时候大家都没得到外面的消息,我不知道啊……我该怎么和其他人说?说我以为自己杀了妻子,因为害怕,将她藏在地窖?根本不可能啊——啊,我根本不敢打开这个,我会看到什么,我怎么就因为一时懦弱,把她放进了墙里?她应该躺在地里,不是这里,但我不敢,我不敢打开……”
·
白睨曾经看过一篇记录。
贴主讲述自己为喂养异宠,购买了一盒蟑螂,但最后因为恐惧,用黑色胶带将盒子层层裹住。他没有勇气打开盒子,也没有将其丢弃,而是在每一次搬家都带着它,因为害怕在别人捡起的瞬间,成千上万的黑色邪恶会涌出盒子。
那人最终将其付之一炬。
老汤伴着封闭的盒子度过一个个夜晚。
菌丝从缝隙中探出手,扎根在他身上,反将其层层包裹,令其窒息。
他跪在地上,大张着嘴,似哭,似呕。
仿佛要把妻子重新吐出来。
作者有话说:
公路篇快结束了ps:这里的口腔摄入感染 严谨一点其实是病毒通过口腔细小伤口感染的。空气、食物都不是丧尸病毒的感染途径
第48章 茅草屋小村(十) 菌丝会重新
米哈伊尔拉上背包拉链, 看见白睨弯着腰在桌边拍照。桌上摆着一本书,是从诺玛的架子上拿下来的,这几天她没读完。
白睨将书的图片上传手机, 神情坦然, “路上无聊的时候可以看看。”
这是一本平装书,E区的书大多是这样, 尺寸小但有点重量,形状像块砖。比起放进包里,更适合上传数据储存。
哪天储存空间不够了,还能拿出来当投掷武器。
来时带的东西不多,走时也一身轻松。临走的这天阳光和煦, 他们收拾好东西,准备徒步到房车。
一打开门, 白睨发现赛芝拎着一篮菜候在门前。“我送送你们吧。”赛芝笑着, 硬要送他们到村口。
离开村子前,白睨知道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老汤服药自杀了。
这消息是她从街对面听说的, 几个老人坐在老奶奶门前议论着,虽然努力压低声音, 音量还是因惊讶不时抬高。
村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酒吧歇业了两天, 然后老板忽然在夜里服药去世。老奶奶道,有人在他的床头发现了安眠药罐和水杯, 应该是过量服用。至于原因,老人们纷纷猜测,有说是因为妻子的,有说是因为末日的,有说是因为村子异象的……
那么酒吧今后该怎么办?
哎, 老汤在床头柜留了字条,希望奥奇一家替他继续运营酒吧。
原来是这样,但今早我看到阿尔诺带着很多人从里面运垃圾出来,要做什么呢?
啊,说是以后酒吧不种蘑菇了,要拉去烧了。
那多浪费啊……
·
白睨和米哈伊尔很快就走到村子边缘。茅草屋们挨得很近,只要走出那个圈,就算是走出村子了。
地势微微抬高,脚下土地干燥。连续几周的降雨带走了空气里的热量,海洋性气候的温和重新占上风。天气凉爽,接下来几日应该都是晴或多云。
他们的房车停得不远,隐蔽地藏在灌木丛后的树荫下,若不是米哈伊尔指示方向,她大概会忽略掉阴影中那抹黑色。
“那么我就送到这里了。”赛芝停下脚步,将手里的柳条篮递给她,篮子里放着洗净的甘蓝、土豆、萝卜。
“带上这个吧,睨。最重要的其实是这个篮子,是我自己编的哦,可以装不少东西呢。”她唇角微扬,“开玩笑的,但或许某一天你们看到它,会想起我来。”
白睨侧过身来,面向赛芝。
她看过剧情记录,知道药罐里的安神药不够剂量,那个杯子里装的也不是水。
但她没有说什么。也没必要说什么,他们是要离开的外人,管不到村子以后的事务。
轻声道了谢,白睨伸手接住篮子。
篮子纹丝不动,她抬起眼,与赛芝对视上。
“之前你问过我如何栽培蘑菇的事,当时我遗漏了一个注意事项。”
赛芝柔声道。
“如果你们用培养包种植蘑菇,发现一个生病的蘑菇,最好将整个培养包丢掉或隔离,避免污染更多蘑菇。”
“但如果是野外的蘑菇群,在无人照料的情况下,病菇的菌丝会失去养分流通,从而被动与整个菌群隔离,停止生长,最后腐烂。蘑菇群吸收一切腐殖质,包括枯萎的同类,菌丝会把养分重新分配给仍在生长的部分,或者在空处长出新的一朵。”
女子缓缓眨眼,细丝般的眼睫轻颤,“不过那是自然情况,你随意听听便可,我只是觉得或许你会感兴趣。”
语毕,松开手。篮子落在白睨手里。
“真的很感谢你们。”她双手交叠置于围裙前,眼眸微眯,浅浅一笑。
“一路顺风。”
·
黑色的MPV驶出洼地,穿过一片树林,回到公路上。
白睨趴在窗的桌板上,手指捏着一只小玻璃瓶,瓶子里躺着一颗有缺口的白色蘑菇。
在离开地窖前,她在架子脚边发现了这个。大概是阿尔诺的副手随手摘下咬了一口,丢弃在地上的。
脱离菌丝数日的蘑菇,现在白中泛灰,尚没有腐败的痕迹。
前座传来米哈伊尔的声音。
“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想吃蘑菇了。”他夸张地呕了一声,“我吃人了。”
白睨噗嗤一笑,“按你这样说,人人都吃人了,所有土里都含有人体微量元素,还有空气、水……”
“好了,停下!”米哈伊尔大声打断,“如果你不想我吐在车上的话。”
摇了摇头,白睨给玻璃瓶拍照,收进手机里。
“这么一说,如果我死了还要被别人吃掉,那和被丧尸吃掉有什么区别?”
驾驶位上的声音喋喋不休。
“要么这样吧,白。等到那天你就给我拍张照,这样不仅遗照的事情完成了,我还能成为电子数据。天啊,我难道是个天才……”
白睨无语,“然后偶尔还能解压出来看看吗?”
“太棒了,那样还能保证百分百新鲜度。你也是个天才!”
翻了个白眼,她没接话茬,从手机里解压出没看完的书,翻看起来。
米哈伊尔还想说什么,突然停住,脑海中闪过什么。
“死……如果死了……”
好熟悉的话,什么时候……
如果……死……
深陷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椅背被拍得震了两下,他才反应过来白睨在叫他。
“你想什么呢?”
“没有,什么事?”
“我说要不要在那里停一下——停、停,不然开过头了!”
窗外风景换了一茬。金褐色的麦浪在夏风中倾斜、呼吸,阳光一带一带地流动。
麦田中静立着一座灰白筒仓,风车如被暴风雨撕扯过的骨架,残存的叶片无力垂挂下来。
风车无法运作,只意味着没法磨麦子,里面可能还囤积着面粉。
·
二人穿梭在麦田里,麦子的绒毛扫过手臂、脖颈,轻微刺痒。
他们慢慢靠近筒仓,发现附近还有一间小农舍。他们没有前往农舍,继续原本的行进路线。
磨坊在视野里逐渐放大,灰白色表面布满风蚀留下的痕迹。筒仓旁边有一圈专门留出的空地,停着收割机、运粮车,还有一堆发霉的麦秸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