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再次响起压低的议论声。
“先不要碰她。”白睨听见克拉莉斯提高声音,“把麻袋和担架拿过来,先送去医疗室。”
水哗啦啦地流着。
米哈伊尔捏起她的手指,确认指缝里没有残留的血迹,才拧上水龙头,看向她。
“你还好吗?”
白睨有气无力地晃了晃脑袋,“不。”
“我们下去吧,”米哈伊尔见她全程木木的,心里有点担心,“先离开这里。”
浴室外又出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响起坦迪的嚎啕哭声。
摇了摇头,白睨看向门外窜动的人影。
“她不是自己上吊的。”
米哈伊尔瞪大眼睛,“为什么这么说?”
“绳结有问题。”她道,“你看到那个绳结挂的位置了吗?”
米哈伊尔看向浴室门外,克拉莉斯在尝试从尸/体脖子上摘下绳圈,麻绳的绳结紧紧卡在颈后,因为勒得太紧,她拆了好一会儿才解下来。
他发现了端倪,“绳结卡得太死了。”
如果是自己套进去的,绳圈至少要能让头部通过,不可能刚好卡在脖子上。
白睨点点头,“绳结的位置也不对。人挂上去以后,绳圈会受到身体的牵引发生偏移,绳结应该会滑向更靠近后脑的位置。”
“所以你怀疑,这件事是其他人做的?”米哈伊尔陷入沉思,“先勒死再吊起来,把现场伪装成自杀。”
“我猜这也是为什么绳结要卡得这么紧。”她压低声音,“凶手可能担心勒死留下的痕迹和缢痕不一致,所以在勒死达米瑟尔后直接在颈后打结,用绳圈覆盖住痕迹。”
凶手在赌发现尸体的人会急着把达米瑟尔放下来,在慌乱中拉扯尸体和绳索;又或者在确认她已经死亡后,先入为主地忽略这些不合理的细节。
千算万算,没料到来的人是白睨和米哈伊尔。
但只有这些线索还不够。
白睨看过法医相关的小说,知道生前和死后的瘀痕是不一样的,如果有专业人士在场一定能看出来。但据她所知,堡垒里并没有法医从业者。
她总觉得现场不太对劲。这里一定还藏着其他破绽。
外面的人七手八脚将麻袋搬上担架,抬进走廊。等人流都随克拉莉斯出去了,白睨和米哈伊尔才从浴室里出来。
“可是我们来的时候房门是锁的,那个人要怎么从外面锁门?”米哈伊尔提出这一点,尽管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上百种从门外上锁的办法,但真有人会布置那些机关吗?
还不如去偷个钥匙。
白睨却否决了他的想法,“今天下午丹尼尔在办公室,凶手拿不到钥匙的。”
她缓缓踱步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
太阳正缓缓沉入海面,一线赤红从天际漫开,在云层边缘燃烧。可再往远处望去,天空依旧笼罩着一层灰暗,连夕阳也无法驱散这片沉寂。
“这里太热了。”
在玻璃上印下一个泛白的手印,她道出另一个疑点,“屋里这么闷热,我们平时都会开窗通风。如果她真的打算结束生命,真的会特意把窗户关上吗?还把窗帘拉上?”
如果在城市里,可能还担心被别人看见。但这扇窗户外面只有大海。
……不。
她推开窗户,朝外探出身子。锈蚀斑驳的炮廊沿着堡垒外壁盘旋在半空中,而在白睨身下,左右两侧的钢板还算完整。
“这个凶手的心思很缜密。”她缓缓道,后背发寒,“他是做了计划来杀人的。”
选在白天下手,是因为这时候监控处于关闭状态;白天其他人都忙着工作和做饭,如果凶手是达米瑟尔熟悉的人,能够轻易进入房中而不被其他人注意。
他考虑过如何处理勒痕,考虑过杀人后如何离开这里。为了不让其他人产生怀疑,他甚至刻意将现场伪装成密室,掩盖自己的逃离路径。
可正因为他考虑得太多,反而留下了破绽。
这时,白睨在窗台上发现一道模糊的手印。她举起手机,将这些痕迹拍下来。
“拍到指纹了?”米哈伊尔道,“如果召集所有人核验,说不定能找到凶手。”
“恐怕不行。”白睨看着照片里的痕迹,摇了摇头,“太模糊了。”
这不是按压留下的完整指印,而是凶手翻出窗台、手在灰尘上按下再划过的痕迹。可能是因为这样,指心模糊成了一团,找不到任何可以辨认的纹路细节。
也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
白睨收起手机,提出要去医疗室把尸/体脖子上的勒痕拍照取证。刚才她没来得及将绳结拍下来,绳结的辅证就被破坏了。要想抓住凶手,她不能再遗漏任何可能存在的线索。
她绝对要揪出凶手。
米哈伊尔看得出来,她正在强撑。但现在基地里出现了隐藏的杀人犯,事态紧急,他不可能劝她停下。
更重要的是,她也不会听他的。
二人简单商量后,决定先去医疗室查看尸/体,寻找更多线索。
白睨低着头tຊ走下楼梯,无数个疑问在脑海中缠绕。
究竟是谁想杀达米瑟尔?
在她的记忆里,这个温柔体贴的女人从不与人发生冲突,没有道理招来杀身之祸。
如果不是私人恩怨……那么问题就变成了:达米瑟尔的死能给凶手带来什么?
一个毛骨悚然的想法突然浮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1章 潮气(三) 为什么要杀
白睨和米哈伊尔赶到医疗室, 却被告知达米瑟尔的尸/体已经被转移到研究部。他们又匆匆来到研究部门前。
头顶的监控闪烁着微弱的红光,金属栅栏关闭着,门内寂静无声, 白睨想他们可能在房间里。她焦急地按下门铃, 等了一会儿见还没有人来,又按了一次。
咚。咚。远处响起脚步声。
一个人影姗姗来迟。
“请问有什么事吗?”克拉莉斯穿着一套浅蓝色的防护服, 口罩挂在她的耳朵上,眯起眼睛盯着他们。
“达米瑟尔在这里吗?”白睨道,“我想进去最后看她一眼。”
“抱歉,闲杂人员现在不能进入。”克拉莉斯摇了摇头,“先等我们完成检查吧。”
“检查?你们在检查什么?”
“我们没有在达米瑟尔体表发现明显外伤, 正在准备抽取血样,检查她的血液组织是否存在异常。”
说到这里, 克拉莉斯忽然住话头, 又问了一遍,“你们来是有什么事吗?”
白睨犹豫是否要告诉她自己的发现, 可是他们还没排除医生的嫌疑,这样可能会打草惊蛇。
就在三个人僵持在门口时, 研究部内又传来脚步声。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玛尔奇找过来, 穿着和达米瑟尔同样的防护服, 不同的是脸上戴着自己的面罩。
白睨告诉他自己想进去见达米瑟尔一面。
玛尔奇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她的话。就在白睨以为有希望的时候, 却见他缓缓摇了摇头。
“再等一段时间吧。我们现在无法确定尸/体有没有问题,贸然让太多人进来只能增加风险。”
“太多人?里面还有其他人?”
“芳塔在里面陪着达米瑟尔。”玛尔奇沉声道,“大概明天就会召集会议讨论这次的事故,不管你们想调查什么都先等一等。如果达米瑟尔的血液没有问题,明天就会进行遗体告别仪式。”
见玛尔奇和克拉莉斯都坚决不放行, 白睨即便心有不甘也只能放弃。有这扇牢固的栅栏门挡着,她想闯也闯不进来。
那就只能等遗体告别仪式了。
和米哈伊尔离开之前,她瞥向身后两个穿着防护服的淡蓝身影。
玛尔奇从头到脚,从脸到手都被包裹着,只露出被汗水沾湿的金发。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正准备收回去,偶然落到了他的手上。
白睨瞳孔微缩,忽然想起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线索。
“白睨?”
察觉到身边的人突然停下脚步,米哈伊尔低声唤了她一句。
她回过神,立即收起眼中的异样,转身离开了研究部的大门。
·
撕拉——
一张纸被从中间撕开。
白睨将其中一半放到桌边,握着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
斯塔肯……
正在进行的思绪被新的思绪打断,笔尖因而停在最后一个字符末尾,迟迟没有挪动。墨水缓缓晕开,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一杯水被轻轻放在小桌边上。
“你一下子写了这么多?”米哈伊尔看过去,大小不一的纸条铺满桌面,每一张上都写满关键词。这些纸条被小钉子固定在硬木板上,形成一张越缝越密的思维网。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白睨这样了。
在农舍的时候,每当找到和病毒有关的线索,她都会把自己关进书房,将线索一一记录下来,贴在墙上互相串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