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空气与走廊上一样阴冷,橡胶地面凝着小片的湿痕,偶尔有水珠从长期未检修的管道滴下来。
白睨贴着墙,一眼就找到了门边的红色开关键。
但还是有种他们自愿走进陷阱的感觉。
将视线转回走道,她一抬眼,却突然僵住。
一排电柜靠着墙高高立起,几团灰影匍匐在上方,放大的灰白瞳孔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米哈伊尔立刻将枪口瞄准那些丧尸,其他人也纷纷抬枪。
设备区的气氛如即将断裂的弦一般紧绷。
坐在椅子上的老妇人只是微微抬眼,目光往柜子上一扫,那眼神就像看自家养的几只宠物,“不用紧张。”
说完,她拿起挂在胸前的哨子,吹了一口。
清亮的声音划破空气。
柜子上的几只丧尸将脑袋转了过去。
然后,如大型猫科动物一般,它们顺着柜子边缘跃下,就像从墙上剥落的粉皮般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转眼就爬到椅子旁边。
一只只安静地趴在她脚边,尽管眼睛仍紧紧锁着门边的几个人。它们脸上并没有表情,白睨却觉得更加瘆人。
“它们和外面那些感觉不一样,是吧?”老人竟伸出一只手,从丧尸的后脑勺捋到头顶,“有多少人能想到丧尸居然是可以驯服的。”
米哈伊尔冷冷道:“那是因为你不是‘人’吧。”
老人一笑,抬起头。
她——或者说它的脸呈青灰色,皮肤松弛下垂,嘴唇乌青,眼窝深深凹陷,眼白浑浊无光,看起来就是一张丧尸的脸。
但是又有哪里不太一样。
或许是因为它还能眨眼,虽然嘴角的牵动有些僵硬,但他们依然能从它的脸上看到温和得发冷的笑意,以及居高临下的轻蔑。
而且和人偶师的状态完全不同,它的目光是全然清醒的。
坦迪举枪对准它,左手紧紧托着右手腕,颤抖的声线暴露了她强装的镇定,“你是什么东西?”
老人似乎并没有被这个直白的问题冒犯到。
“如果按照你们的说法,我现在大概算一只丧尸。”它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只是在介绍自己的户籍,“不过我想你们也看出来了,我和一般的丧尸不一样。”
说着,它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我生前患有脑膜瘤,还动过手术。可能是这个原因,病毒虽然影响了我的身体,却没办法接管大脑。”
“所以你懂脑部手术。”白睨不禁抬眼偷看,但一头花白的头发覆盖了它的头顶,看不出有没有手术痕迹。
“倒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它收回手,目光在四个人身上绕了几圈,牵起嘴角,“我年轻时学过兽医学,后来开始做比较医学研究。脑组织、病理切片、行为反应……研究得久了,实操自然也懂一些。”
白睨蹙眉,总觉得那神情似乎带着点难以捉摸的意味,“所以你确实帮鹿泉村那丧尸做了脑部改造。”
“‘脑部改造’的说法有些生硬吧。如果你的朋友要出去捕猎,你也会提醒他穿好护具,不是么?”
丹尼尔和坦迪脸色微微一变。
“捕猎。”米哈伊尔一挑眉,“抱歉,你刚才是在嘶吼吗?”
“这是很客观的用词。”老人冷冷道,“人类一直心安理得地占据着捕猎者的位置,却接受不了自己成为更高等存在的猎物,这本身就是愚昧的傲慢。”
在它说话的时候,白睨始终在不动声色地关注环境。
走道右侧放着电柜和电缆,左边则是操控台、电脑和监控屏一类的设备。老人所在的操控台距离他们大概十米,几只丧尸趴在地上就将去路严实堵住。
走道并不宽,真要动起手来不好施展,可他们手里尚且有远程武器。如果对方真想杀了他们,何必要把他们放进这里,还坐在这儿不紧不慢地说这么多话?
更让白睨在意的是老人那怪异的眼神,不止看她也看身边的其他人。让她心里发毛,隐隐有种自己漏掉了什么的感觉。
教授继续道,“不过说实话,我和他并不算是你们的敌人,毕竟这一带的丧尸都是我们约束与销毁的。”
白睨冷冷一笑,“那你们还挺人类友好的,看tຊ来我可以选择性遗忘你们对鹿泉村以及我们农舍做的事”
“他有他的执着,我想你们也明白,具有高级思维的存在不可能只依靠食物生存,记忆与情感同样不可或缺。虽然在方式上我和他存在分歧。”老人轻轻一摊手,目光盯着白睨,言谈举止与活着的人几乎无异。
“我想你们对我们存在片面的误解,虽然这可以理解。大部分人甚至不能将同胞视作流动的思想个体,更何况去考虑丧尸。”
“和你们一样,最开始我也憎恨他们,认为他们野蛮、残酷,只受贪欲驱使。他们不仅夺走了我的性命,还咬伤了我的kitty,我最珍贵的存在。我的小猫,和我不同,她还那么年轻。”
“可我还是成为他们其中一员,一个能够观察、学习的成员。正因如此,我得以拥有一种截然不同的体验。”
设备区上方的白光闪了一下。
“你们有想过——如果丧尸病毒也像人类一样,有属于自己的生长周期呢?”
一阵寒意爬过白睨的后背。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大脑宕机了一秒。
教授只是面带微笑,继续道,“这其中的玄妙比人类还有趣得多,如果你有心观察,会惊叹于它们如何在远短于人类成熟所需的时间里,完成远超生物进化的过程。”
坦迪忍不住问:“进化?变成行尸走肉也算进化?”
“哦亲爱的,”教授忽然笑了,“该怎么把这么复杂的知识讲给你这样简单的大脑听……把丧尸想成人类婴儿?不,这不够准确。这样说吧,这其实是一个将局限的容器从内打破再升级的过程。”
“病毒在吸收旧有信息时,整个系统的运转会显得迟钝,因为它正忙于消化。但这只是准备阶段,一旦这个过程完成,人类将越过死亡,被一个更高级、更恒久的系统所接纳。就像我的小猫一样,她依然活着,只是被重新组合了。”
……白睨觉得自己的脑袋快炸了。
“这家伙叽里咕噜的在说什么?”米哈伊尔紧锁眉头。
当看见三名队友一脸痴呆,他瞬间有种上门捉贼结果其他人都被洗脑的错愕,“喂,别被它带进去了!”
他的声音落进白睨耳中,却像一群蜜蜂嗡嗡作响。
她并没有被带进去。
她理解教授说的是什么,但她并非在向往它描绘的图景,而是……
“如果你不能理解,最好的办法就是亲自体验一遍。毕竟对大多数人来说,没有相似的经历,就很难真正明白一种陌生的感受。更何况——”
教授绕起哨子,在指尖晃了两圈。
“我现在正需要一些新鲜的同伴,而你们,让我很感兴趣。”
在白睨失神的时候,坦迪率先回过神来,“我们对你不感兴趣!你们白天是不是从餐厅里抓了一群人?他们在哪里?”
它摇了摇头,将哨尖含在嘴中,“如果你们自愿加入,就能见到了。”
啾——!
哨声像一根尖细的针贯穿众人耳膜,他们下意识捂住耳朵。不好的预感在脑中骤然一现,白睨突然拽起米哈伊尔喊道:
“往前退!”
就在她开口的同一时间,身旁发出沉闷的机械移动声。
其他人后知后觉往前冲去,只来得及跑出几步,就见一道细长、干瘦的灰影抓住门框,单臂一甩跳上柜子,快得只见残影。
狰狞的缝线从它的头顶一路延伸到嘴角,乌黑的嘴朝耳根裂开,露出一口森白的尖牙。下一秒,它朝众人咆哮一声,直接从柜顶一跃落在工作桌上,甩开四肢暴冲过来。
“你们应该见过很多个‘它’了。”教授站起身,脚边其余的兽态丧尸弓起脊背往前靠近,“但它最特殊,它是最初的也是最完整的。你们见到的所有兽态种,都由它延伸而来。”
兽态丧尸,零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临阵换位 她心头一紧
米哈伊尔率先扣动扳机。
“砰!”子弹被丧尸躲过。丧尸翻身滚进桌底, 只听一声巨响,那张桌子竟腾空而起!
糟糕!
四人同时往后撤退,走道顿时显得狭窄。
工作桌轰地一声飞砸过来, 白睨本能地抬臂去挡, 突然另一股力从旁撞过来,带住她往前扑去。后背迎上沉重的冲击, 她整个身子被往前一顶狠狠摔到地上。
肋骨被撞得生疼,白睨咳嗽了两声,看到压在身上的米哈伊尔,她心头一紧连忙扶住他,“你还好吗?”
米哈伊尔沉沉喘了口气, “还行。”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虽然疼得厉害, 好在还能动。
白睨伸手将他扶起来, 耳边枪声接连炸响,是坦迪在开枪逼退丧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