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得不扶住前颈处,以免脑袋掉下来。
肚腹破了个大口子,大约肠子都流了出来,四肢被砍伤的伤口,更是不计其数。
一共挨了四十七刀,他记得清楚。
梅花鸦的此刻最谨慎,头先十七刀过后,他闭气装死。那刺客却俯身侧头,听他胸膛中尚有心跳,于是再补刀,逼他起来应对。
他一手扶着脖子,一手托着肠子,趔趔趄趄在广袤的草原上行走,求救。
草原真大。雨好大。四周都黑黢黢的。
远远地,他看见了风灯。一盏接一盏,悬挂在部落族群的边沿。
随着风雨摇曳。
他循着铃铛的声音,往光亮的地方走。
要走……多久……
大约是走了半个多时辰,他撑到了有人看见他,才放心地倒了下去。
人心里撑着的那口气一松,便再难提起。
恍惚间,池青道回到了儿时,阿娘教他侍剑,阿耶会在家中备好膳食,在香气之中,呼唤门口的他们,归家就食。
傻弟弟立刻丢掉了木剑,欢呼着跑进屋子。
阿耶堵在门口,一蹲身,将弟弟截住,一把抄抱起来,“嘿,抓住我们小野了!”
弟弟在阿耶怀中咯咯咯地笑。
衬得门口练剑的母子二人,神情寡淡地看着这一幕。
夕阳的暖色余晖涂抹在一家四口的身上。
倏忽又是满目白色的喜字,阿娘死了,阿耶一去不回,阿耶承诺给他带世上最好的剑。
此诺未践,双亲不再。
池青道悲哀地想,他想要个答案,他想要真相。
他不想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活着。
可阿耶……阿娘……
我好累,好累……
那一瞬,池青道想就此睡去。
就是被好心人抬进帐篷救治时,他又被女孩的声音,拉回了现世。
那个女孩子的声音,温凉沁骨,比疾雨还要热情。
“奶奶,等我长大了,我要嫁给他!”
池青道脸上的泪更加汹涌。
那时候,他羡慕一个小女孩是自由的。
好像此刻,他也自由了。
赎罪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细枝末节不断完善。
……
不知何时,
池青道松开了李希夷的手腕。
这会儿功夫,她才发现,行藏剑不在他背上,剑鞘内是空的。
本命剑不在身,对一个剑修来说,实属反常。
他另有一柄无情剑,是从剑冢中带出,但李希夷从未见他让这柄剑出鞘过。
行藏剑出了问题?那他如何对阵池界春?
会不会他给她拖延的逃跑时间不够?
李希夷冷酷地思索着。
“行藏剑在哪?”她问。
“碎了。”
“碎了?”李希夷震惊道。那可是剑主堕魔都适应得超快的剑。怎么就碎了?
该是什么样的伤害?
还是剑主心境动荡到剑不得不为剑主挡之,而自毁……
不容她深思,池青道主动揭过此事。
“微微。我有个想法,或许可以帮到你。”
池青道向李希夷提出自己的谋划。
李希夷听后,脸上的震惊久久不曾消散。
他的“想法”周密,配合她的布局。
可是这也太……
她一阵惊惶觳觫。不曾开口点评好坏。
池青道误以为她不满意这个补充计策。还极力自荐。
“失败了不会妨碍你的原计划。”
“成功了,也多一层保障。”
他含笑看着她,眼神充满鼓舞。
李希夷不由倒退一步。
理智上说,这个计划并没什么不好的。
相反,是太好了。
如若她不是上帝视角,根本猜不到。
可,太残忍了。
“为什么?”她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把自己……”
当作没生命的棋子。这个计划,对他自己太残忍了。
池青道微微侧头,耐心等她问完。
“当我没问。”李希夷舍下最后的温情,躲入了紫金葫芦。
池青道清冷的目光落在博古架上的葫芦上。
眸光渐转柔和。
或许这就是最后一眼了。
三日后,地魔陵的戒严忽然撤去。
李希夷没有心急。
仍旧躲藏在葫芦的洞天景中。
半月后,戒严突击搜查再次来袭。揪出不少别的势力的眼线。
这之后,池青道才去往端木泠处,对自己的娘亲,发起了比剑的挑战。
许年华反应过来,几个呼吸间就想明白了,是声东击西。
他吩咐下去,“快,封锁出口。”
然而,提前出发的李希夷,早已逃至最近的一发入冥分舵内。
分舵内有备用的传送阵。
恐迟则生变,她当即赶回帝燕城。
守候已久的解折、陈留有尽,听闻消息后,来与她继续校对部署。
三人在林皎曾经的演武室内商议。
出自有尽之手的演武室,模拟沙盘做到能等比例复现地形、建筑、风土人情。
在李希夷看来,与现代VR已没有什么区别。
这大大提高了他们的效率。
陈留有尽一边打哈欠,一边用灵气指在对应的地点做汇报。
“钩吾山同意了,配合我们,一起在地魔陵内反派。
目前,初定的魔兽内乱是这几个地方,日子分别是……
魔兽选定的类型是……”
解折的伤势大有好转。
他安静地坐在李希夷身边,呆呆的仿佛神游天外。
可事关魔兽的细节,但凡有偏差,他都能立刻接上话,四两拨千斤,指出陈留有尽的错误。
陈留有尽从善如流地修改计划。
李希夷:……
她什么时候成了最闲的人。
解折的手在桌下伸过来,按在她手背上,唇角微勾,“你负责打架就好。”
李希夷毫无被堪破内心的尴尬。
她反观解折,“你脸色好差,嘴唇怎么这么白。”
解折从容地笑了笑,“可能失血过多了。”
这时,陈留老师敲了敲桌子,“回神否?二位?”
两只齐刷刷抬头看向他。
李希夷面带心虚。
桌底下,那覆盖在她手背上的手,不知何时,手指探到她指缝间,与她十指紧扣。
越握越紧。
-
商议结束,解折说:“上次我向你引荐的人,可要一见?”
“可以啊。”李希夷没多想。左右无事。
此时,帝燕城传来每日急遞,有童女呈于现任城主。
李希夷接讯扫过,脸色变了变。
是有关地魔陵的,无情剑身陨。
解折淡扫几眼,内容已经皆已入目。
李希夷出逃的那一夜,堕魔的道君,惹怒了命主。
不知这道君是何时开始谋划的。
他给地魔陵造成了莫大的困扰,以至于他被命主抓获后,下场凄惨。
无情剑投身于剑炉,火烧肉身,剑骨火海七七四十九天,化为剑骨。
据说,连那剑骨上,都有天字罪印。
“池青道,变成傀剑了啊……”解折轻声说。
第234章
李希夷失神片刻,“什么是傀剑?”
解折面无表情地向她解释。
接着,他就看见她的脸色一寸寸地发白。
可她脸上并没有惊讶之色。只是眸中升起了某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听完后,她什么都没再问。
解折不禁怀疑,她早就知道池青道要做什么。
“走吧。带路,你不是要引荐人给我吗?”
-
傀剑,以人化剑,永世不得超生。
剑炉之火灼身,灼魂,宛若烈火地狱。
灼烧七七四十九日后,神魂才会彻底消失,化为毫无自主意识的傀剑。
很痛。痛到池青道意识模糊。
四周的火光,封闭的空间,令他恍惚,是否投为人身之前,母胎之中便是如此的环境?
温暖的,有安全感的。
他想起自己投身剑炉前,有意为之的劝告。
“阿娘。放过命主吧。她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彼时,池界春连眼神都不屑于给他一个,转身就走。
池界春行动之时,腹部包扎好的伤口,不断崩裂,渗出鲜血。
身体掉下血块。有的业已腐烂,有的尚是新.肉。
命主端木泠的肉.身,在天杀剑不断的破坏之下,自愈也到达了极限。
加之短短时日内,池界春战解折重伤,又在魔狱用天杀剑袭击李希夷,现又被池青道的布局搞得伤痕累累。
不死人的天赋,也到了极限。
所谓的不死人,并非毫无破绽,而是魔道的修身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