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细枝末节,只言片语的呢喃,她都不曾错过。
“微微,别死……”
李希夷听见解兰舟的呓语,凑近了,听明白了。
一闪而逝的诧异后,她笑了。
绝妙的计划浮了上来。
*
善恶皆有报。
李希夷不知缘何解兰舟想起了前世,但他不说破,她是不会多嘴的。
解兰舟明显发觉,李希夷这阵子又变了。
之前,她会耐心疏导他开怀,希望他说出噩梦与心事。
现下,她倒善解人意,鲜少提起这事了。
李希夷变了策略。
她要解兰舟的心结,不过想利用此事。她想念系统。没有好感度提示,没有数据显示,她每步走得其实都不是那么踏实。
现在她知道他的噩梦是什么,那行动就有底气多了。
李希夷会在他噩梦时用针扎醒解兰舟。
而后满含歉疚地帮他治愈。
“对不起,我怎么喊你推你,你都不醒。”
解兰舟恍惚听见这句“对不起”,语气音色一模一样,宛如重临梦境,寒栗后怕,接着庆幸。
人还活着。
“微微,幸好有你,叫醒我。”
解兰舟为这恍惚,吓得又出一身白毛汗。
后背都疼。
他枕在枕上,鬓发濡湿,眉眼憔悴,乌发白衣,人不胜衣肌骨伶仃,倒似刚经历完生产一般。
李希夷故作嫌弃,“好多汗。”
解兰舟喘息片刻,摇晃的瞳孔才慢慢能定住方向。
他起身,发现自己那一汪汪的汗,连枕头都浸透了。
脸上浮现出难堪的红晕。
“你,我先抱你下去。”
解兰舟把人抱到一边座位上休息,自己换洗床褥,沐浴熏香,确认自己干净一新。
他这才重新把李希夷抱回床上,亲昵地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扰你睡觉了。我哄你睡吧?”
李希夷扯出一个笑,双手环住他脖颈,“好啊。”
闭眼之时,无非各怀心思。
李希夷反复思忖计划的可行性,要如何才能步步累积,最终一击即中。
解兰舟倚靠在床栏,怀中抱着心上人,纤长浓密的睫毛垂下。紫眸中的暴戾忽隐忽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想。
不能让李希夷想起来。
饶是他再怎么嘴硬,此时也明白了,这些所谓的“梦境”,真实太过了。
很可能……是他和李希夷经历过的某一世。
不知为何,今生细节有所变化。但这都不重要了。
他不能自己露了馅,不能让李希夷知道那难堪的前世。否则,那真是都完了。
……
尽管解兰舟极力克制自己,不露出端倪,也还是受到了影响。
他不自觉地加倍讨好李希夷,予取予求。
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前世欺骗她的愧疚感,让自己感觉好受点。
与李希夷相处时,他总会带出梦中的习惯,继而想起前世,模糊了今生前世的边界。
每每如此,解兰舟一阵沉默。
李希夷假作不知,还揉揉他的侧脸,“又不开心了?”
解兰舟孤寂一笑,“没有。有你在,我会一直开心的。”
李希夷摩挲着指下的皮肤。解兰舟的脸颊瘦得快凹陷进去,她捏起来更多的是一层薄薄的皮。
她唇角的笑意转深。
那你不会开心太久了。魔婴,解兰舟。
*
寻人一无所获的池青道,带着满腔的失落,暂时回到了地魔陵。
他恍惚听闻,自己那寄居在端木泠身体的母亲,收了一个徒弟。
且师徒联系紧密。
眼高于顶的天杀剑池界春,竟然也会收徒?
池青道有些好奇,但那好奇刚升起一瞬,就自然熄灭了。
除却记忆中的某个人的消息,其他的讯息,很难引起他的什么兴趣。
池青道行走在地魔陵的地道中,准备例行公事,去见下父母,汇报自己的行踪。
更多的,他想找到方法,去寻李希夷的最后一魂。
或许,多智的许年华会有好办法。
“她还有一魂,尚留人间。”
池青道不得不承认,楼望月死前的这句话,果真有诛心之效。
哪怕这话的真假难辨,但在他这里,这就是真话。
否则,他真的……撑不下去了。
绝望中的疯癫之人,哪怕看到一星半点的希望,也会抓住不放。
更疯。更执。
到死,都不会放手。
青年剑修沉缓的脚步声,在地道中响起。他近来觉得身体特别沉重,然而入魔之后修为大涨,本不该如此的。
或许是心太重了。
所以拖得肉.身一并下坠。
界碑柒拾贰下,他那一剑挥出后,自己的心,早就烧成一团灰烬。
灰烬下仅剩的一点火星子,就是那点“微微还活着”的念想。
如同行尸走肉。
任钩吾山的哪位仙子过来,看见了,都不会承认这是他们曾敬仰过的灵均仙君。
而池青道早已对此无所谓。
只要能再见到她一面,让他偿还罪孽,怎样都好。
成仙、入魔,上云端、入地狱,为世界所排斥遗忘,怎样都好了。
池青道行走时,廊道两侧的光明明灭灭。
他知道这个。
地魔陵三步一灯,应魔气而亮。
是从前始祖魔为一位凡女所设。怕她夜间难视,惧怕地下的黑暗。
凡女……
连究竟的魔头之源,也会有心中的柔软之处,为一个凡人所保留。
而无情剑道,所谓的仙道,竟不许人有情。
到底谁才是魔?
池青道出神地想着,唇角勾起嘲讽的笑。
通往命主洞府的廊道上,逆向行来一个人。
那人脚步轻巧从容,像一只灵巧自由的猫。
池青道并未对之投放注意力。他甚至无暇分辨对方是男是女。
在他余光中掠过的,也只是一团灰蓝色的影子罢了。和其他影子没什么区别。
人与人擦肩而过。
幽冷的檀香扑鼻而来。尾调若有似无。
池青道不禁恍惚了一下,脚步顿了顿,回首望去。
原来是个女人。
第211章
她的发髻繁复,像蝴蝶,哪怕是背面,都能看到她乌发中错落相间的花饰。
这是个活泼明丽的女人。
可她穿了身靛青色调的道袍,秀气的耳尖悬着系带,那是她戴着的白色面纱。
池青道抬脚欲追,而那女人转过转角,顷刻不见了。
唯有若有似无的檀香,还飘浮在池青道周身的方寸之间。
似真似幻。
残存的理智,让池青道止住了动作。
他垂下眉眼,回身继续往端木泠的位置走。
身量是一模一样的,连骨架都肖似。
耳朵的形状也一模一样。
道袍的颜色不一样。她不爱穿这么深颜色的道袍。
“青道哥哥,那样太压抑了。”记忆中,小道医煞有介事道,“穿明亮的颜色,心情才会好起来呀。”
还有……他很久没见过她戴这么多头饰了。
从上仙山起,她的装扮就一日朴素过一日。至真至简。
仿佛活在极北草原上的……那个酷爱打扮、喜欢苦中作乐的小女孩,已经死了。
池青道的心脏再一次被什么揪紧了。
呼吸困难。
喘气都从胸腔带出切割食管的痛楚,伴随着每一次呼吸,无法摆脱。
*
许年华听了大儿子的需求,思考过后,沉吟道:“我会让各境的魔兽,留意能寻魂的法器,你且等消息。半月有讯。”
相比道侣的殷切,池界春反应冷漠。
许年华朝她打眼色好几次,池界春都视而不见。
池界春忙于处理公务,日均三千九百六十件的各境公务,就够她头大的了。
“你们父子一边玩去吧。”
完全在池青道的预料之中。
许年华给池青道分配了近期的事项,让他协助镇压各境针对魔兽的叛乱。池青道过目不忘,一一听过,都记住了。
“父亲,我这就动身。”
池青道走后。
许年华半跪下来,帮道侣捏肩,舒缓疲劳,若无其事地道:“灵均很爱那个小女孩啊。”
他还从没有见过……自持高冷的儿子,会消沉若此。
入魔不说,人已完全失去了主心骨。如今为一句真假难辨的“她尚有一魂,存于人间”而奔波劳碌。哪怕自己的世界颠倒错乱。
池界春翻了个白眼,她听见“爱”都起鸡皮疙瘩。
许年华无奈笑了笑,另启话题。
他从不拂逆妻子的意愿与喜好。
妻子是要成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