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夷紧急收回自己的手诀,“怎么了?”
解折嗫嚅许久,面有为难色,犹豫过后,他道:“还是晚点再说吧。等你回来。”
李希夷鲜少见他如此纠结的模样,起了兴趣,笑道:“你先同我透个底,不用细说。”
“……有个人,我想带你见一下。”
李希夷只当是什么厉害的能扭转战局的魔修,解折是要做个引荐人。于是说:“好,我知道了。等我回来。”
盘腿而坐的女修,施展分傀术,魂魄齐去寻找那人魂寄居的傀儡。本体由此往一旁倒下。
解折接住她。发了许久的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晓星渐落。
天光穿过阴云洒在卧房外的庭院上,光线并不多明亮。院中东西两棵上了年头的西府海棠,粉白色的海棠花谢尽,枝头爬满了新生的绿叶。
卧房对着走廊的两间窗子支着透气。
有啪嗒嗒的脚步声从廊道上传来。
而窗外并不见人影经过。
那脚步声越走越近,步频时不时加快一下,又被脚步声的主人强行压慢。走路的人,尽量让自己的行走显得合乎规矩。
解折的耳尖动了动,待脚步声到快到门边时,他适时地抬头看去。
门框边斜斜探出一个小脑袋。
脑袋上的一双灰金色眼睛好奇又谨慎地扫视室内,当视线捕捉到熟悉的美少年身影时,小男孩暗暗地松了口气。
“解折哥哥,我能进来了吗?”
“不能。”解折干脆道。
小男孩瞪圆了眼睛,“为什么?”不是解折哥哥约他这个时辰来的吗?
他没有早到,也没有迟到,刚刚好只提前半盏茶的时间到了。
解折忍着笑,“现在进来,走近点。”
门框边的脑袋缩了回去。
片刻后,整理好衣衫头发的小男孩,重新走到门槛边,出现在解折的视线中。
这是个七八岁年纪的小男孩,身高一米出点头,穿着簇新的衣衫。纵使年纪小,也看得出他生得五官明丽,脸型尚带着婴儿肥,配上他那对灰金色的含光的眼睛,看上去充满了活力。
可他的神态却异常温柔。
连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惹到别人不开心。
小男孩走近到床前,几步开外站定,他的视线早黏在了解折抱着的那个姐姐身上。
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
他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一个名字就在嘴边,可怎么也喊不出来。
他明明……不认识这个姐姐的。
解折看见小男孩写在脸上的心事,“看清了?”
“看清了。”小男孩乖巧道,“不是说领我见世界上最好的姐姐吗?她睡着了?”
解折:“算是吧。”
“那我改天来。”小男孩也不纠结,几步跑到门边去,刚要闪身离开,又闪身回来,扒着门框问:“解折哥哥,你有没有想吃的?我帮你做。”
他是从斗兽场被解折哥哥领回来的。
童年的记忆很模糊,他不记得自己怎么活下来的,不过,从小自己讨生活,他倒是练就了一手好厨艺。很小的时候,他就会站在板凳上在土灶边做饭,斗兽场很多人都夸他做的饭香来着。
只不过那些上场的斗士,经常瞎了眼、断了腿地下来,抱着碗吃饭时,吃一口就会哭出血泪。
他听见别人说,他再大一点,也要上斗兽场的。
没想到他运气这么好,会被这个叫解折的哥哥领回帝燕城主府。
解折看着他,若有所思,原来这家伙小时候起……就这么纯真的吗?
搞得他使坏都有种欺负小孩子的内疚感。
第206章
这孩子的生长速度很快,比他想象得要快得多。
解折当初把这缕残魂,放入千年莲藕灵的残蜕中,而后把这个孩子寄养在最让魂魄有安全感的斗兽场,让斗兽场的人照顾他时,解折以为还要过好几年,他们才会再见面。
然而并不是。
才几个月,这孩子已经长到七八岁大。
或许是因为残蜕的再生能力太强了。
无论如何,这都意味着解折没有太多时间去拖延。他得尽快教导这个孩子入道定容。
但他只会魔道。
学魔道的话,会人人喊打。
所以解折才想着让李希夷教这个孩子修习正道。
“我想吃……”
小男孩没听清解折想吃的菜式,急得噔噔噔跑回来,解折等他跑近来不及刹车的时候,给他一个脑瓜崩。
小男孩本能地躲开了,他犹疑一瞬,又跳回原地,生生受了这记打。额头起了红色的小包。
解折一愣,脸上恶作剧的笑容渐渐消逝。
良久,解折唤道:“星野。”
星野怯生生上前一步,温柔笑:“我在的。”
解折凝视着小男孩初现清隽的风骨。作为一个孩童,他显得怯生生的,很乖巧,光看脸,仿佛他从来不会做坏事。而那双明亮的灰金色眼眸熠熠生辉,充满了勇敢和天真。
以及对人轻易给出的全然信任。
解折有点明白,曾经的池星野,为什么会让李希夷感到那么真切的伤心了。
当下的解折,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告知星野他真正的身世。
小星野压下疑惑,“要没什么事的话,我……”
“星野,你要不要给自己取个姓?”解折打断他道。
“诶?”小星野想了想,坚定道,“那我要跟你姓。”
解折失声笑了出来,伸手揉乱小星野的头发,“倒反天罡。”
星野不理解,这怎么就倒反天罡了?
“我去做饭。”
“好,你做什么我都吃。”
啪嗒嗒的脚步声又跑远了。
解折听着忍不住微微翘起唇角,他侧头看向怀里的李希夷留下的本体,轻声问:“你应该不会怪我吧。”
他只是希望……李希夷的遗憾和悲伤,少一点是一点。
他不想看见她意难平。
……
所以,他私自保留了池星野的部分残魂,复生池星野的事,等她带回想要的分傀,他会挑个合适的机会同她好好说的。
*
分傀术施展后,李希夷的意识空白须臾,而后视线中出现了光芒。
鼻子也闻到了特别的香气。
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回到了幼年居住的帐篷,帐篷里燃烧的是她用边角料自制的奇奇怪怪的医用香。
她的视线所及偏高,身下坐着的也不像是普通高度的座位。
最重要的是,她手腕传来的触感。
而后是毫无防备的……被人吻了上来。
不是吧,连傀儡都不放过。
这个傀儡她不想要了怎么办。
后脑、腰背被紧紧拥抱,勒得她简直有点喘不过气来。
李希夷刚想推开面前的人,熟悉的亲吻习惯,让她眨了眨眼,一时没能动作。
这……这是……
好容易亲够了,对方又从她的耳后开始,顺着脖颈的流线往下嗅闻,像是对她身上的气味上.瘾。
嘴唇离她的皮肤只有咫尺距离,屡次靠近又稍稍拉远,总也不会真的触碰到她。
她感到自己仿佛是猎物,那是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亲吻的罪魁祸首总算舍得抬起头时,李希夷看清了对方的脸,漂亮到不可思议,还眼熟得紧。
“卧.槽。”
一句二字国.粹就这样从傀儡口中脱口而出,表示一种惊叹之情。
李希夷原以为分傀会被丢在什么山主院的仓库,她神不知鬼不觉……
觉个屁啊。
万万没想到,分傀会落在解兰舟手里。
傀儡中的人魂与骤然降临的天地二魂交织,傀儡的记忆回笼。
傀儡如何经由楼望月之手,被转交给解兰舟,而后是她本体遭了灭顶的一剑后,解兰舟将傀儡带回了地魔陵,日日相伴……
李希夷:不愿睁开眼。
哪里知道拿的是禁.脔剧本。
小变.态还是你小变.态。
李希夷再次睁开眼时,已经在盘算如何安全离开地魔陵,不期望见解兰舟从未有过的表情。
解兰舟的眉心跳了下,神态是温柔的,可明明气极了,声音却很轻。
他伸出手抚摸她的侧脸。
“你回来了?”
李希夷本能地觉得危险,她一时摸不清,她到底是希望她复生,还是希望她就这样魂魄残缺地死去。仅存的人魂就会归他独有。
或许这二者都有。
抛开欺骗,两世的相处,她竟然是懂得他的。
真是讽刺。李希夷散漫地想。不是他骗她,就是她骗他。
而这种懂是相互的。
解兰舟完全没有问她细节,问她如何在无情剑道的一剑下活下来。他只注重一个目标,那就是他要留下她。
于是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