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宗门也应声而上。
“你杀了未婚妻,连弟弟都死了,都是你害的。”
“逃到地魔陵来,怕是你与他们早有勾结!”
“你爹娘当年就欲开魔渊,如今你只是继承他们的遗志。果然是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一路货色!”
“不清不白跟了你十年的道医,也与魔婴勾结。你肯定早有动作!”
“蓄谋已久!”
一声盖过一声的谴责里,池青道听不见几句真话。但是他没什么表情,直到他用目光懒散扫视,看到了熟悉的留影石。
有人专门在录下此刻情景。
池青道冷酷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恍然大悟。
或者说,如释重负。
“当年,你们就是这样……逼她畏罪自尽的吗……”
鹤梦终于转过身来,叹息声都显得礼貌,“是她自愿的。”
说话时,无形的丝线已经架起,操控着池青道举起魔骨剑,竖着一点点抬起。
无人留意到梅花鸦首何时布下的必死陷阱。
但当众人发现时,池青道已困于丝线之中,无法自主动作。
“杀你,比杀她要麻烦。”鹤梦说。
李希夷只是凡人,重伤病体,一剑横颈就可。
池青道是登仙境的修士,必须以利器从他天灵盖贯入命穴,毁其脊骨,灭去一身修为后,方可杀之。
池青道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高举,直到举过头顶,再举高,直到剑尖对准了他的天灵盖。
他连抬头看一看都做不到。
他只能硬着脖颈,动作僵硬,盯着足履前的一小圈沙地。
黄沙若长河,红透了的夕阳为沙地笼上一层温柔的红光。
原来,微微当时……是这么无助……
众目睽睽下,无人对她伸出援手,该有多绝望。
她那么面子薄的人,谨小慎微,步步小心,哪怕面对这些人的诽谤,一定也还在讨好自证、努力求生吧。
但那有什么用。
等着她的,只是一块冷冰冰记录她死状的留影石。
哈。
池青道突然很想笑,但不知道为什么,眼泪从干涩的眼眶里流出,火辣辣地痛。
双眼像是被放在油锅上爆炒,滋滋有声。
他知道了所谓的“畏罪自尽”是什么。
所谓的“证据确凿”,从何而来。
所以……
“你们没必要活着了。”
鹤梦轻轻抬起右手食指,“死到临头,还在嘴硬吗?”
丝线割开空气。
魔骨剑一沉而下,破骨有声。
在梅花鸦的操纵下,黑色的脊骨剑,没入了池青道的天灵盖。
骨剑越陷越深,轨迹没有丝毫的犹豫。
直到最后一寸都没入头骨,只留个剑柄在外面。
但池青道僵硬的表情动了动,咯嘣咯嘣,肌骨挣脱了丝线的控制,开始反向用力,将长剑从头骨中拔出。
黑色的脊骨剑上,沾满了血肉、脑浆,还有碎骨。
池青道本人还在笑。
那场面恐怖,众人忍不住后退。
“鸦首,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谁问了一句,而鹤梦来不及回答,就见蛛网般的丝线尽断,在落日霞光中反射出细碎的粼粼光影。
鹤梦遭到反噬,跪地吐血。
池青道完全挣脱了控制,他抬起来头。
完全漆黑的眼珠,占据了他所有的眼白。
与此同时,那些高山一般等候在页岩后的魔兽们,也同时动了。
“快,你们快上啊!”追魂庙主冲着魔兽吼道。
这一嗓子嚎开了,那些静立不动恍若雕塑的魔兽们,瞬间有了动作。暴涨的魔气席卷而来,刮得扎根浅的岩石都倒卷而飞,飞沙走石拍打在众人脸上。
人人架起防护自保的手段来。
目露凶光的魔兽,眼珠微动,视线从池青道身上,转移到了仙门的修士身上。魔兽的目光就这样停顿住。
它们这眼珠一动一顿,钩吾山众立觉不对,但是晚了。
震天响的啸吟,在不规则的页岩沙堆间来回回荡。
魔兽重复着它们接收到的命令,一声接一声——
“闯地魔陵者,非魔,尽可杀。”
恰在此时,池青道完全拔出了魔骨剑,也止住了笑。
殷红的落日,边缘都被红色晕染开,光不刺眼,向东侧洒落,一点耀光,是黑色的剑尖所反射出来的。
魔骨剑就这样刺人眼。
“魔骨不灭,我即不死。”
池青道张开了他的隐界,
魔兽也陪他倒戈。
他不知道为什么,和仙门约好的魔兽,会临阵倒戈,现在的他也无暇去细想。
无数次的挥剑,格挡,变阵。
隐界内黄沙漫漫,长河落日圆。
这一方天地,落日凝结在最美好的时刻。
全部杀光了。
池青道完成了目标,平静地解开隐界。
隐界之外,天光发红。
那发圆的夕阳已经有部分落下了地平线。半个、四分之一个、只剩个弧顶。
池青道有些怔忪地盯着落日。奇怪地,那红日似乎不会再落下了。
他的时间不会再往前走。就同隐界创造的幻梦一样。
然而,他一错眼,那落日的弧顶就不见了。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
只有地平线的模糊辉光,昭示着须臾之前,它在。
沙地之上,广阔到仿佛没有边界的天空上,云还在。
云层被风割裂,像扇形的凤羽,一道道在天际散开看不到尽头。
时间流逝,更远处,大片大片的天空,被鱼鳞状的云纹涂抹。
干燥的红色太阳沉下地平线,没有留下多少温暖。但冰冷却一分更胜一分。
只有风沙在加剧地吹拂。
黄沙掩埋惨烈的战斗痕迹。
有少女立在页岩的尖角上,于高处鼓掌,“太好了。”
池青道愣住了。
所有魔兽也都愣住了。
池青道的眼中,浓烈的黑色褪去,现出了天空一般的蔚蓝。
恍惚中他好像回到了草原,回到了很久之前。
很冷。
十一境的沙漠,在夜间比极北冻土原野还要冷。
池青道看着那道纤弱的身影,在黑夜中像月亮一样明亮,他循着她的影子,一点点走过去。
他伸出手。
“微微,下来,我接住你。”
第178章
沙。沙。沙。
剑修一脚又一脚踩在沙漠中,顶着风沙严寒,仰头追逐他的明月。
要强大到什么地步,才能留住他所爱的人呢。
爹、娘、弟弟,还有她……
他努力了那么久,用力地抓取,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一剑霜寒的剑修,无力地跪倒在沙地里,再爬起来。朝着上方,伸出双手。
池青道的双腿不断陷入沙子里。
“微微,下来,我接住你。”
“诶?青道哥哥,真的会接住我吗?”踩在岩石尖端的李希夷,神态动作,每一处细节,都与他记忆之中别无二致。简直分毫不差。
太过完美,于是他发现了破绽。
眼前的这个李希夷,没有寒伤的折磨,呼吸不是颤抖的;没有被辜负的不甘;没有努力挽回却无果、自尊被践踏却连恨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独自吞咽苦楚的愁容。
只是他记忆中的李希夷。
是草原上生活拮据,但善良快乐又容易满足的小道医。
池青道发现了破绽,然后选择了自己骗自己。
“是我。”
李希夷听到这答案,弯腿降低重心,提起道袍,试探着往下去,“那我跳了啊。”
纤弱身影一跃而下。
池青道接了个满怀。药香和奶香扑入鼻中,确实是他熟悉的气味。
“不要去那么高的地方看戏,很危险。”
池青道抚平怀中人略显毛燥的鬓角,才将杀过人的手上都是血,于是李希夷发上全是血。
她不仅不在意,而且还满足地深吸一口血气。
少顷,李希夷感觉到了异常。池青道抱着她,没有动作很久了。
是死了吗?
李希夷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脸,池青道抓住那手指,“别闹。”
他尚在回味。
回味脑子里跃过的无数想法。那些念头不能为外人道,扭曲至极。他自己无法察觉自己精神的崩坏,只觉得那些不合逻辑的念头合理无比。就该这么做。
就是该这么做的。
“青道哥哥,你在做什么?”“李希夷”的声音有点颤抖,多出一丝慌乱。
池青道很是平静,将捆仙锁一圈圈将她从头缠到脚。他绑缚得很认真,眼睛紧盯不放,睫毛闪烁,落下细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