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星野比她还愣,看着她脖子上的伤口,拇指抚摸上去,眼神一瞬阴厉。野兽的凶光。
冷漠、进攻,目标性极强。
不死不休。
李希夷都被盯得胆寒。
这辈子池星野很少露出这一面,她都忘记了,掉以轻心了。
刺客哈哈大笑。
“都快死了,你们还在这你侬我侬?”
“地府里亲热去吧。”
这刺客,嘴是真的毒。
说话时,刺客将那把弯刀在掌心平转了数十圈,金器铮鸣之后,弯刀变作等身高的镰刀,再次挥来。
池星野将李希夷推到身后,召出本命剑应战。
李希夷再次躲到了床掩体后,露出一个猫猫头。
【不是,我总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熟悉,宿主。】
李希夷把脑海里的印灵小人给摁回去,【知道了知道了。】
十年了,这么多次刺杀,她躲掩体早躲出条件反射了。
没瞧见对面床沿上多少砍刀刻痕印记吗?
得亏池青道高低是个仙君,要不然晚上睡觉都怕两边不平,睡成海盗船了。
李希夷专心观战。
池星野和镰刀刺客,两个人交手的速度都很快。
身形拖出残影,只闻猎猎风声与交戈。
但是池星野明显落于下风。
剑虹清晰,而镰刀快到看不分明。
李希夷再清楚不过,池星野不擅剑,更擅以自身血肉拼搏。
他吃亏就吃亏在要装自己是池青道,用剑模仿哥哥的出招方式。
拿下等马打上等马,这不是等输吗?
再看对面出招,虚招多,实招少,反复多次,不知道哪一下出实招。
够阴的。
李希夷看不下去,果断助攻,“扔掉剑,他不擅近战!”
缠斗中的两人,纷纷分神,朝她投来一瞥。
她这话,提点了池星野。
镰刀出式虽烈,可受制于角度,恰恰砍不了最身前的事物。
镰刀所短,正是他所长。
池星野立刻弃剑,赤手空拳,一记捶向刺客胸口。
刺客收镰刀挡在胸前。
根本没有挡住。
刺客眸露诧异,似乎完全没预料到,人拳头的速度,能超过他的镰刀。
一开始并不觉得多痛。
胸口闷痛,像是被山上滚落的巨石撞击。
剧痛之后,是绵绵不绝的钝痛,种子发芽扎根根系延展,胸膛成了泥土,被密密麻麻的疼痛占据。
喉头一热,刺客喷出鲜血。
恶鬼面罩之后,传来咳嗽。
刺客以镰刀支地,跪地倒退,膝盖在地上磨出一道长痕。
这时,刺客没看向对手。
恶鬼面罩,朝向了那伤痕累累的床。
李希夷探出个猫猫头,顿觉不妙。
寒光杀意。
镰刀再次化作弯刀,飞旋过来,削掉李希夷发顶。
李希夷脊柱骨都吓得发麻了,牙齿打战,得亏是她反应慢一拍没动,否则她站起来,刚刚削掉的,就是她的脑袋了。
刺客大哥,高看我了,佩服佩服。
抱拳佩服,李希夷只能在心里佩服,真当面佩服了,刺客当挑衅,那她真是嫌活太长。
刺客也没想到,这个草原上的池青道的床|伴,居然这么弱。
“原来你不是隐藏修为。”血从刺客的面罩里流出来,质地粘稠地落地,“而是一点修为也没有。”
李希夷拍床沿而起。
士可杀不可辱。
不起不要紧,一起,她就看到了对面悬挂的镜子,还有镜子里,喜提地中海新发型的自己。
李希夷面色涨红。
“你是理发来了吗混蛋啊!削人不削头发,不知道吗?”
“发喜看山不喜平。”
李希夷怒了,“你是不是嘴太贱,才被发配做刺客。”
刺客沉默了一下。
李希夷:……不会吧,被我不幸言中了。
“微微小心。”池星野本能扑来,空拳接住弯刀,稍稍转腕,反掷回去。
弯刀以更快的速度,扎向刺客。
眼看避不过。
弯刀飞旋途中,铮鸣金器之声,狂风乍起,弯刀化镰刀。
镰刀的大个头,扎进刺客脚边,他毫发未伤。
刺客只是冷冷盯着李希夷。
“你的弱点,是她啊。”
刺客的目光中,有明显的杀意。
“两军交战,不打平民!”
李希夷抱头鼠窜。
池星野和刺客又战作一团。
李希夷蹲行慢挪,坚决不露头。打的就是游击|战,没事,逃命,不可耻的。
恰在此时,她听到了一声笑。
男子的,很年轻的。
不是她,不是池星野,甚至不是刺客。
李希夷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许是疾风刮过帐篷的刮擦声。
当她循声望去,瞧见身后的帐篷上,映出一个清晰的黑影。
顷刻间,李希夷毛骨悚然。
“池……青道哥哥,他还有同伙!”
第20章
池星野听到提醒,回头来看。
帐篷上,的确多了个人影。
不知看了多久,等了多久,又为何不出手。
像是怕暴露同伴,刺客立刻收回镰刀。
镰刀不知是被收入丹田还是什么芥子储物法宝,缩小不见了。刺客也迅速撤出帐篷,跳跃几下就不见了踪影。
“救我……”
李希夷抱头跳上|床,奔向唯一的安全感来源——一米九的高大青年。直接奔入他怀抱。
池星野微微瞪大眼,手臂比脑子更先反应过来,已经伸向她。稳稳接住。
完全忘了自己说过的断情绝情之语。
这一刻,只有彼此是切实的存在。
拥抱,两边的心跳,一声盖过一声,像在互相角力。
“没事了。他们走了。”
李希夷感到后脑勺被轻拍,加上背上也被轻拍,濒死狂飙的肾上腺激素,总算慢慢衰退,冷静循着踪迹,一步步回到身体里。
良久。
李希夷喟叹出声,敲了敲发软的腿,这才敢回头。
帐篷上那人影已然不见。
池星野又一只手半抱着她,托举在会怀里,出了帐篷,在周围查看一圈,确定刺客都已遁走。
帐篷外草地上,有传送法阵的痕迹。残留着法阵必备的香料树枝,山胡椒根还残留着些须气味,香茅气味里,夹着略微刺鼻的酸,闻之醒神。
李希夷嗅了嗅,哪来的柠檬味。
“传送法阵,让他们跑了。”
池星野低着头,轻轻踢了踢那山胡椒根树枝。
他在自责,没有抓住刺客,也没有斩草除根。
李希夷捧住他脸,“好啦,多亏你,笑一笑,刚刚你用拳头好厉害。”
少女笑得越开心,池星野的脸色就越心虚。
拳头,是兄长不可能会用到的招。
“青道哥哥,我以前,怎么没见你用过拳头?”
*
刺客一路奔逃,穿过传送阵,出现在草原盛名的将措湖。
“咳咳咳咳……”
郁雾捂着胸口,咳嗽加剧。
他脱掉恶鬼面罩,吐出的血里有碎骨沫。
池家小子的拳头还真猛。后劲这么大。
胸骨一片几乎粉碎。拳头灵力的余威,还在经脉中穿梭,郁雾连呼吸都觉得压抑。
郁雾原地打坐调息,运行了两个大周天,呼吸才勉强好转起来。他召出弯刀,正要疗内伤。
身后草地传来脚步声。
郁雾闭着眼都知道是谁。
“死老头,早讲好,我单上就行。”郁雾骂道,“要是池青道认出你,怎么办?”
“我一个外门弟子,他如何认得?”
来人答得不紧不慢,语气安适。仿佛秋游。
郁雾一阵来火,不管运气了,直接睁眼。看清景象时,他那满腔怒气,霎时去了大半。
将措湖边,日光斜射,漾漾澄澄,映出清湛碧草。波光粼粼。
湖光染苍穹,湖水里藏着整片天空。
解兰舟就那么立在湖边,半抬手,掌心托着只停留的蜻蜓。薄翅松松。飞翾翾,向空无所著。
阳光映照在他脸上,美得有点发邪。
圣儒堂最低等的外门弟子服,洗得红白相间褪了色,硬是叫他穿出了遗世独立孤高迥异之感。
郁雾嘴巴里的毒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收了点毒性,“总该谨慎。毕竟,你现在在‘闭关养伤。’”
解兰舟和他,共同拜入圣儒堂门下。
同样的年岁,他早已拜入内门,熟通八大经十三义,本事就是念到人无欲无求。深得与世无争的堂主喜爱。除非碰上十恶不赦者,他的念法,是没法撼动对方的执念的,只能起个安抚作用。
而解兰舟……
这么多年了,还在外门打酱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