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她从沙盘下方搬出一箱魔兽的木偶,配合旗标,摆放到十三境的不同地界。
如今气上头,举起木偶,想往郁雾身上丢。
郁雾知道她的实力,摆手讨饶道:“我来给你做木偶,不是真让你把他们当魔兽用。”
端木泠彻底噎住。
九连青铜枝灯,灯形如张开的五指一般,火光映在端木泠略显冰冷的眼睛里。
端木泠深呼吸一下,“说正事。”
形如玉卵的魔兽木偶被她放下了。
“这次,派魔兽中榔作主力,消耗仙门的有生力量。”
“中榔?”郁雾有点印象,“打不死的中榔?”
端木泠点点头,“中榔是千种魔兽中繁衍能力最强的了。生命力也最高。虽然体型小、攻击弱,但是死一只,它爆.发的魔气,会形成大量的中榔卵,繁衍出更多的同族。而且中榔的尸体,会持续散发吸引同类的气味,让中榔在这片区域越聚越多。”
“呵,真够烦人的。”郁雾想象了下那密密麻麻的场景,人都毛毛的,“你确定仙门会出手?”
端木泠思索片刻,“会。中榔伤害性不强,不吃人。但如果不控制,魔核会海量爆发,感染各种族群,仙山是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的。”
她顿了顿,状似不经意地看了眼郁雾,打听道:“魔婴殿下有何看法?”
郁雾暗好笑地瞪回去,“你恶心谁呢?”
端木泠微微睁大眼睛。
郁雾忍不住笑出声,“魔婴殿下?你如今阴阳他有一手的。”
端木泠低头,这才知道自己何处说错了话。
郁雾并未多想,他与端木泠许久未见,商谈完正事,谈起解兰舟,郁雾就是一肚子话要说。他嘴本就毒,谈起解兰舟更不客气,一时间,帐篷内充斥着“老不死的”、“老房子着火”、“嘴比臭石头硬”的字眼。
端木泠听完了,若有所思,“他动心了,但抵死不认。”
郁雾打了个响指,“中肯。”他朝端木泠挤了挤眼睛,“还是阿泠最懂我。”
端木泠望着他,冷然的神色,眼中浮现出几许迷茫。
她似乎并不理解他在说什么。
奇怪的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郁雾却转过身去,正看见香炉里的袅袅青烟,他俯身嗅了嗅,有很重的药味,掩盖了帐篷内其他的气味。
郁雾感叹:“你以前不爱这些香。”
端木泠把代表“中榔”的木偶,收回箱子里,其余木偶还留在沙盘上。
她放置木偶的动作僵了僵,天真无邪道:“身子不好了,不行吗?”
帐篷内静默良久。
最终郁雾先憋不住,“噗嗤”笑出声,“堂堂地魔陵命主,天赋不死人的七窍八门,你身子不好了,你在说笑吗?”
“你太烦了。”端木泠简单总结。
郁雾习惯于同她这样斗嘴犯.贱了,他知道再继续下去阿泠真的会生气,转头去翻看她的桌案。阿泠的书案,永远是标配的纸笔,她总是笔耕不辍的。除了写书,她还会画画,画的无非是她口中所说的cp。她对磕cp的热情,总令郁雾感到好笑又可爱。
郁雾扫视案台,目光被案台上摊开的书页所吸引。
书页上,是鬼画符天书一般的阵法图,连小字的注解都像蚂蚁,让人一看就心烦意乱。
郁雾抓起那本书,翻回封面,问:“雅趣。你都开始看阵法图了?”
“哦,打发时间的。”端木泠想都没想道。
郁雾眉头微皱,眼中划过一丝疑虑。他回身一看。
端木泠在校对沙盘和十三境风土人情志,时不时圈圈画画,要将十三境的作.战情况研究透彻。
认真的侧脸,令郁雾感到陌生。
她像是察觉到了郁雾的目光,放下手头的事,脚步轻快地跑来,热情地向郁雾介绍自己的书案,“最近在写一本新话本子。男主角是阵法师,女主角唔……还没想好。”
提起写书,端木泠活泼了一些。
郁雾打趣道:“又有谁要遭你的毒手了?”
“滚。”
郁雾笑了笑,收起了自己的不正经。他的试探也到此为止,那点来自直觉的疑心,却并没有完全被抚平。
端木泠一无所觉似的,从案下搬出三叠半人高的书堆,“光参考的书就要这么多,我从没写过这么难写的话本子,卡住了……”
郁雾弯腰,摸了摸端木泠的脑袋,含笑道:“写书不如养魔兽。”
“是了,还是养魔兽轻松。”端木泠深以为然。
郁雾找回了那种熟悉感。靠近端木泠时,他会觉得心安。
两人就这样心无芥蒂地说了一宿的话,浑然不觉香燃尽,雨已停,连灯上的灯芯都烧到了尽头。
帐篷外天光亮了。
郁雾坐在阿泠身边,小女孩靠在他怀中,探讨豢养、制作魔兽的趣事儿与难题,间或扯到她磕的哪对cp,发的糖有多甜多真,郁雾专注听着,一面含笑,一面毒舌,真把阿泠惹急了,阿泠推他一把,他又认怂地赞同他。
只是有一样很不寻常。
阿泠说着说着,就会皱眉,揉她的肚子。
郁雾偏头问她:“肚子痛吗?”
阿泠点点头,手摁进在肚腹正中,“嗯。好痛。”
郁雾微微停顿了下,“来癸水了吗……我去给你煮点红糖水。”
阿泠红着脸,推搡他一下,“你管那么多,才没有。”
郁雾失笑,只觉她赖在他身上撒娇的样子,格外招人怜惜。他脸颊有些烫,错开目光,忽见阿泠瞳孔有一瞬是尖的。
郁雾定神回望,托起阿泠的脸,仔细观察。
距离拉近,阿泠被他盯得不舒服,推他,“干嘛?”
郁雾看了又看,阿泠的眼瞳是正常的,只是脸色白得吓人,他关切问:“阿泠,你真的没事吗?”
阿泠翻白眼,“神经啊你。”
郁雾瞧她完全不当回事的模样,召出弯刀蟾影,朝阿泠斩去。
端木泠就地打了个滚儿,刚想骂脏话,却见蟾影刀光袭来,变作治愈灵力,笼罩了她的肚腹处。
端木泠浑身竖起的刺,一下就收了回去。她弱弱道:“没到这份上。”
要动用郁雾的本命法器来治疗。
郁雾瞥她一眼,“小病小痛就要治,不然拖久了,谁管你死活。”
端木泠一巴掌扇到他脸上,可惜手小力气小,红印子都没留下一个,“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郁雾没生气,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又取了披风来裹住她取暖,柔声问:“还疼吗?有没有好一点?”
端木泠喉头动了动,说不出什么硬话,“好多了。”
其实她还是痛的。
已经很久了。
从祝融氏之墟回来后,肚子一直会痛。刚开始她还会诉苦,如今忍耐痛苦太久,已经痛到她习惯。
她撒谎了。端木泠不想让别人担心。尤其是……她不想再看见郁雾露出那种柔软的表情。
……
或许担心端木泠的腹痛情况,郁雾舍不得走,在极北草原又多逗留了四五天。仙山圣儒堂那边传讯来催促,征召他回去同诛魔兽,他才不得不启程回去。临行前,郁雾又写了小半本厚的册子,叮嘱端木泠注意衣食住行,免得再勾起腹痛之症。
“知道了,你好啰嗦,婆婆妈妈的。”端木泠推他离开帐篷。
郁雾走后。
确认郁雾已走远,端木泠回到帐篷。强装了几天笑意盈盈的她,捂住肚子,皱紧眉头,呼吸都发紧。
地魔陵伪装成商人侍从的魔修走进来,替她更换新的熏香,而后安静地跪坐在案台边,单手撩起袖子,熟练地磨墨。
旧的香饼燃尽,新的香饼续上,间隙时,铁锈味弥漫在帐篷里。
端木泠咬着牙关,走到床榻边,取出角落里的白玉兽纹渣斗,她喉头涌出的液流,全数都吐了进去。
她看着渣斗里新鲜的血,衬得斗身的兽纹都发红。
又吐血了。一直在吐血。
还是……不适应吗?
在她肚子里温养复原的……天杀剑。
端木泠眸光闪了闪。
这具身体,是千年难遇的“不死人”体质。窍门天赋异于常人。因此肉.体受伤,又不断自愈。
人人羡慕的天赋。
对现如今的她来说,这是一场漫长的肉.体折磨。
她没有一刻不活在痛苦之中,但眉眼平静依旧。
连情绪都甚少起波澜。
端木泠冷静地擦干鲜血,行至沙盘边。除去中榔,形态各异的魔兽被排布在十三境不同的位置。端木泠胸有成竹,部署自己的魔兽队伍和进发路线。她昨日捧着的十三境风土人情志,她都记下来了,今日不用再捧书对照。
帐篷内就这样安静许久。
直到桌案前磨墨的“魔修”,似乎等急了,忍不住起身,朝端木泠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