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男一朝得势,来时路辛苦,就更看不起比他不如的。处处欺压人,摆谱。
裴计是个上门女婿,还有克妻吃绝户的嫌疑。做门派之主,根本就不是靠实力。没的吹,所以拿女儿当门面吹。
如今的空蝉苑,外表光鲜,就是个气球,一戳就破。
一般人不会拿到台面上说。
裴计果然破防,一拍桌子,气得脸红脖子粗。
“崔泊禹,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是来祭奠英灵的,没空看戏。阿钰,回去炼器了。”崔泊禹站起身,说走就走。
崔钰打起精神,“好嘞,小叔!”
万金社的一对叔侄,居然就这样扬长而去。
留下殿内裴计在那气伤了。
离了英灵殿,崔钰小跑着道歉,“小叔对不起,你第一次露面,出席这些活动,就让你吃到恶心苍蝇了。”
“我见过她。”
在很小的时候。
“什么?”崔钰惊道,“您会不会记错了?”
崔泊禹摇摇头,“不会错的。”她和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漂亮、柔弱、惹人怜,精致到不像真人。
和他一样。
被制造出来的……完美人偶。
“那个李氏。”崔泊禹冷眼道,“盯着她。”
*
攸聿转出殿外,寻了僻静处,用海螺秘密传音。将殿内情形汇报给那头。
攸聿问:“真要派魔兽刺杀?”
他先还陪陆亦乘在英灵殿参加祭祀,突然收到解兰舟的消息,说是山主召见李希夷,恐有不测。解兰舟马上授命他,若有不对,直接放出魔兽,在英灵殿刺杀楼望月。闹大了,自可为李希夷解围。
攸聿简直要气笑了。
“你真要派这只?我们好不容易才培育出这么几只,都被你霍霍完了。”
解兰舟气虚,“管那么多,反正喂的是我的肉。”
攸聿没脾气了。
解兰舟怕他不听,又强调一遍。
“谁刁难她,你就放魔兽咬那人。”
“一个也别放过。”
攸聿叹息了一声,掐断海螺传音。这个解兰舟,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动真心了吗?
*
英灵殿内。
被万金社长骤然这么一打断,裴计忍住气,找回话头,“李氏,你是去荒山,还是去极北草原?”
李希夷变了主意,崔泊禹是万金社长,那分傀飞身陷矿区,就还有救。
她没有回答。
裴计催楼望月,“山主拿个主意。”
楼望月推给侧手下方的老者,“殷前辈,依您看呢。”
殷明见是星术署长,是个老道,仙风道骨,一直闭目养神。
楼望月唤他,是考虑到他资历老,又司命运吉凶卜测,他说话很多人都愿意听。再说他是最不喜为难小辈的。
殷明见也清楚。
他睁开眼,看着李希夷,眼神竟有几分高深莫测。
“依老夫看嘛……”
楼望月眼神热切。
“就地格杀。”
楼望月:?
李希夷:额。
“现在不杀,来日,她会为钩吾山带来大劫。覆灭钩吾山。”
殷明见可推山门大运,瞬间衰老了几分,英灵殿内,各门主们心思各异。
裴计率先回过神来,如天降馅饼,“署长此言当真?那自当池灵均大义灭亲!”
裴计话音刚落,忽觉一阵罡风铺面扫过,以堂上为圆心,朝四周荡开。强烈的剑气冲击激得地石上尘烟四起。英灵殿内,哪怕都是深有修为的巨修行巨擘,俱都受到了影响。
裴计本人不学无术,更是饱尝那可怕的压制力,胸闷到难以呼吸。
是池青道的剑气。
裴计看向堂上,久久不曾言语的池青道,闻言剑出了鞘。
目光下移,裴计看见了池青道腰侧的剑,出鞘只有一个指腹的距离。
池青道没有拔剑,他只是拇指往上一推剑柄,就已造成如此威压。
跨一个境界,离飞升多攀过一座高峰。
裴计悚然。
裴计捏了把汗,“灵均,你这是……
池青道淡淡道:“师叔,不是要我大义灭亲吗?如何自己怕了起来?”
裴计此人喜欢得理不饶人,但别人真顺着他,他又瞻前顾后,怕别人外坑给他跳。
“真要大义灭亲,血洒英灵殿不合适。”
“哦?换个地方就行了?”
第121章
“依我看,找个空旷的山头,方便。”裴计说。
李希夷闻声,朝裴计看了一眼,目光锐利。仙门傲慢至极,连杀人都说得这样随意。怪不得上辈子那样对她,看来是惯犯了。
楼望月和池青道也看着裴计,一个满面娇笑,一个面无表情。
裴计后背负滚过一阵雷般的哆嗦,总觉得说错话了。
剑拔弩张之际,下首的殷明见放声大笑起来。
殷明见:“哈哈,老夫开玩笑呢。”
此言一出,裴计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恨毒地看着殷明见,“星术署司占卜预言,覆灭仙山,也是能拿来玩笑的?”
而且殷明见做出预言后,肉眼可见地变苍老了,说明他真的卜算过。
真真假假?这些星术署的人,就是谜语连篇。
殷明见压下翘起的白须,哼道:“都什么年代了,还扯大旗,压迫女子守贞啊?杀死池星野的是魔兽,又不是他遗孀。再说了,道侣死了,就不兴再找吗?凡间寡妇再醮、鳏夫再娶,各凭意愿,怎么筑了道基的人,脑子还不如凡人灵光?”
殷明见缓了口气,瞄了眼裴计,“上门女婿,就是蠢,脑子比僵尸都僵。”
裴计:“老匹夫!”
“你怎么骂人?老夫没指名道姓,难道你对号入座了?”
裴计祭出他的本命二胡,握着琴杆,抄起琴筒往殷明见脑袋去。
这是真气坏了,连法术都不用。
“父亲!”裴阮宁赶忙哭着拉住。
殷明见身旁,星术署的三弊五缺样样齐全的弟子们,瞎聋没爹妈,缺胳膊断腿地也都祭出法器来,口中念念有词,似诅咒,似摇人。
只要裴计一动手,星术署必定全力抵抗。
场面相当混乱。
山主楼望月扶额无奈苦笑。
坐在她身边的李希夷,文心牌都不玩了,看得兴味盎然。
裴阮宁急得跪下来,哭道:“父亲!不要再闹了!”
女儿这一跪,扑通一声,倒把裴计的理智唤了回来。他赶忙回身,把哭得形容狼狈的裴阮宁搀扶起来,再游目一观,英灵殿内一干都在看笑话,只得忍气吞声。心中却把殷明见、李希夷、万金社那初次露面的社长都恨了个透顶。
裴阮宁勉强站稳了,她本就高,平素自持的人,陡然失态,哭得唯美而叫人同情。
裴阮宁心中埋怨父亲,裴计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远不如她的母亲,有实力有德行。本是准备十足的鸿门宴,也能叫裴计全部搞砸了。还与钩吾山的宗门首领们结了仇怨。
简直赔了夫人又折兵。
殷明见知道自己一言坏了事,主动道:“老夫实话实说,做人么,实际点。真喜欢,在一起有什么关系?”
殷明见是朝着池青道说。
池青道愣了愣,手指动了动,把剑推回剑鞘中。英灵殿中可怕的压迫感随之消失。
他明显在走神。
为什么?为什么如此被逼迫,李希夷都不说出真相?事到如今,她还在保护他的名声?池青道思及此,忍不住期待……会不会十年旧情,李希夷未曾全忘?
池青道又彷徨,李希夷不说出真相,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
他刚才剑出鞘,并不是想“大义灭亲”,而是想……大不了当面承认,留影石上的男子就是他!是他喜欢李希夷!是他喜欢弟媳!
但那又如何,他比弟弟先认识她,先得到过她的心。
钩吾山若不容,那他就带着李希夷,一剑杀出去。
大不了与仙山割席。
他是不可能让李希夷去什么荒山守丧的。
经年累月,他们来日方长,他总能打动和挽回李微微的心。
池青道回神时,一瞬凛然,后背起了薄薄一层汗。
他浑身发冷,惊觉自己真实的心思。
他强求李希夷,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得到过却失去的不甘心,更不是因为输给了同胞弟弟的自尊心作祟——
他喜欢她。
不掺杂别的。
喜欢到、认真到这份上:可以放弃一切,带她一起浪迹天涯。
哪怕李希夷对他嗤之以鼻,冷待苛待。他都毫不在意。
池青道连手指都僵硬了。
他在心中质问自己:池青道,你疯了不成?
笼罩池青道一生的童年阴影,再次从记忆的海洋中闪回。
永远得不到回应的父亲,再怎么真诚热烈都打动不了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