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山庄地处偏僻。幽静避世。
换句话说,深山老林,杀了她抛尸,都未必有人听见个响。
外头那些宫女黄门,听见了也只会装聋作哑。
李希夷转过落地罩,但见赵韫竹坐在黑漆彭牙四方桌前,正把玩湘妃竹制的一盘盏香筒。金葵花盘盏旁放着书册、青铜镜,约莫是他读书累了,点香安神。
他抬头见来人,笑道:“来了?”
李希夷瞧他一张三庭五眼齐齐整整的俊脸,氤氲在香雾之中,恰似温暖,只觉遍体生寒。
她亦言笑晏晏,“太子哥哥,何事寻我?”
这声“哥哥”未免唐突。不过,赵韫竹听了却心中熨帖。他打量李希夷。
分明还是个半大孩子,不料已为人妇,已守寡。
白衣乌发,赤色发带,清冷至极,偏眸清见底,一如赤子。
在他妹妹的描述里,李希夷也是个天真的性子,大约是从小就被保护得很好。防人之心更是提都别提。
她能有此时境遇,有仙山护,自己又至金丹期,实在是应了那句“傻人有傻福”的古话。
她与宛平要好,自然视他亦为兄长。年纪小,唤他一句哥哥,没什么不好。
赵韫竹想定,笑问:“暴雪晶,从哪儿得来的?”
语气不咸不淡,像在问她吃了没。
一问即关键,李希夷面色不变,和上次答案一样。
“一个朋友送的。”
她用手拨.弄着腰间的令牌,赵韫竹见了,早听宋昭扬说过起其中厉害。他放下斑驳色的香筒。
“你若敢动孤,马上你知晓暴雪晶矿洞的事,会传遍人界和钩吾山。”
“以八方快骑,点烽火台,送急讯。”
李希夷还是拨动巨阙千钧令,若有所思。
矿洞?
赵韫竹虽敏锐,但不是全能全知。
看来他只是从印灵那两块暴雪晶上,猜到是原矿,诈她。以诱她说出来源。
果然是利益动人心。
李希夷沉吟后道:“太子哥哥,在威胁我吗?”
赵韫竹步过来,揉她的脸,“不,哥哥是疼爱你啊。”
“真是朋友送的。”李希夷苦恼道,“要不,我把那位朋友带来见太子哥哥,可好?”
赵韫竹摩挲她侧脸肌肤,几乎有点爱不释手。
“好,初九,十九,二十九。随你。”
他嘴角翘起的模样,分明不信她有这么位“朋友”,这是她缓兵之计的托词。
初九,十九,二十九。
每旬末端的日子。
李希夷对其中深意恍若未觉,甜甜笑道:“好,那我改日再来。”
“等等。”
来了。
李希夷警惕转身,只觉腰间一紧,自己腰间红罗带被赵韫竹勾手一扯。
红罗带空出一截,赵韫竹将他那面青铜小镜系上红罗带。
“初次招待妹妹,没备见面礼。妹妹且将就。”
实在无耻!好生无礼。
就是太子,如此调.戏寡妇,形同非礼。个中意蕴,不言自明。
李希夷忍住情绪,面上一派坦率,“谢谢太子哥哥。”
赵韫竹方收回手指。
红罗带便松松垮垮系在李希夷腰上。
随她走动,青铜镜伴着腰带碰撞身体。
赵韫竹这回放了她。
李希夷行至山庄外,要上马车,又有人来蒙她的眼。
她踩踏凳前,遥遥望了眼棠棣山庄的牌匾,瞳光盈盈。
紧接着,一片黑暗蒙上。
第81章
马车内,李希夷脑海里回荡着尖锐爆鸣。
【这个色.鬼,啊啊啊这书里男的没一个好东西】
【对不起,我刚刚没化形,得积蓄力量。下次我能让你瞬移,万一这老太子要干坏事,起码我能让你瞬移逃掉。用完一次,我还不知道会沉睡到什么时候。】
【毕竟我化形这也是个机缘,你知道的……】
印灵解释着,她上次现身贪玩,给李希夷惹了麻烦。实在非常想补救。
李希夷闭眸养神,心无旁骛。
车辚辚,马萧萧。
道华忍耐良久,【宿主,难道要把明七曜叫来镇场?】
【当然不】
七曜帮她寻找有才之士,张罗“一发入冥”的大本营建设,就够一筹莫展的了。她不至于为这等小事去找他。
且七曜亦是忙人,在满堂花醉随平生意修行,又要打理龙宫生意,处理杂务。并不是时时有闲的。
说白了,谁生活中没有事要慢。
她并不想给朋友找麻烦。
借力虽好,也要看人看时机。
李希夷叹了一声。
印灵不感觉共情,而觉得有些悚然。
“棠棣花,该落了。”李希夷眼蒙着黑纱掀开轿帘,任林风拂面,她探出一只手去接并不存在的落花。
“或许,换种花,春光更好。”
*
在初九到来的这几日,李希夷过得心不在焉,有时走路都停下来,看着春山停落的小燕子发呆。
路海第一时间察觉到不对劲。
李希夷沉思,路海文:“微微,有烦心事?”
李希夷乖顺,“没有。”
眼底划过的害怕,让路海捕捉到了。
是夜。
李希夷安卧榻上,听印灵帮她窃.听偏屋动静。
路海召出一念魔,“去查。”
魔气转瞬即逝。
李希夷揪着枕巾的手,缓缓松开。
初九那日。
李希夷明明见着禁卫降落在山头,还很闲庭信步。
【宿主,怎么办……】
李希夷放缓了脚步。
路海跟上,当着外人面,他机警改称呼,“微微师姐去哪?”
李希夷这次想带上路海,却被禁卫拦下,禁卫低声道:“主子原话,不许再带旁人。”
“好。”李希夷转身,抱歉地对路海说,“你不能跟来。”
路海喉头干涩,下巴都紧绷。抬脚还想跟。
下一秒他想起自己只是个执事弟子。
“遵命,微微师姐。”
禁卫疾步带李希夷走。
李希夷在后面唉声叹气,“走慢点,跟不上。”
一行去棠棣山庄,就耽搁了一小会儿。
等要乘灵兽,禁卫扶膀大腰圆的李希夷坐上去,禁卫得了赵韫竹的指示,知道李希夷这回要带个朋友,两人同去棠棣山庄,多一人少一人都不可,不过,太子也说了,只带姑娘一人来也可以。
禁卫遂问:“姑娘的朋友,现在何处?”
李希夷:“他半路来。”
上了飞足兽,禁卫不知为什么,这姑娘娇滴滴的,今日动作格外慢。
结丹期也会虚弱?
禁卫不解,禁卫挠头。
按照李希夷的意思,禁卫驾驭飞足兽,不算太快,飞至万金社地带时,有威武猛汉,已经在山峰守候。
李希夷坐在灵兽上朝下一指,“就是他。”
禁卫驱兽疾停,将那人接上来。只觉已是金丹修为。
禁卫:“前辈。”
那人大咧咧,“俺老张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禁卫方知,此人名张飞,是万金社新入社的修士。
其余是无父无母,来历不明,一概一问三不知。
滑不溜秋的。
禁卫不再多问。
说来也奇怪,这李希夷见了张飞,就话很少,还昏昏欲睡的。几次差点栽下灵兽去,都是禁卫给提后领逮住了。才没有摔进护山阵法里去。
飞至钩吾山群外,飞足兽降落,一行转乘马车,前往棠棣山庄。
张飞很配合蒙眼,不查探沿途路牌。
到了棠棣山庄。
仍是上次流程,但这回多了个张飞,李希夷总算慢慢回过神,但与之同时,张飞回话就有些迟钝了。
李希夷、张飞同时进屋后,李希夷先道:“太子哥哥,这就是那位朋友,你们聊。”
话毕,她也不管赵韫竹说什么,迅速推出屋外,还贴心地替他们拉上了门。
赵韫竹笑了笑。
李希夷出来后,问守门的小宫女,“姐姐,我有些饿了。可有屋子能吃些东西?”
那小宫女见她生得标致,姿态却娇憨,生喜,偷笑道:“随我来。”
小宫女领了李希夷去客斋闲坐。
也不知是不是赶路乏了,这小姑娘说饿,等零嘴端上来,她却趴在案几上睡着了。睡得可沉了。
另一边。
赵韫竹:“听李氏说,是张道友发现了暴雪晶。”
分傀张飞摸摸后脑勺,“俺哪知道,什么暴雪晶暴雨晶的。俺就是有回遵崔师兄命,下山到界碑附近找材料,捡到的。觉着好看,就送给印灵小妹了。”
态度大咧咧。不知真假。
赵韫竹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禁卫报过,这确实是万金社的内门弟子,有玛瑙壶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