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前吹动梅花摇曳的风也停了下来。
万籁俱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老宅
李顾行深夜才到家里。
他还是很习惯把这套户口本上已经改写成车宝珠名字的房子称为“家”。
他从小因为父母工作变动四处搬家, 在海南住过,在广东也待过,后来爸妈离婚, 他跟着母亲在西城区的老宅里住过几年, 随着他和继父关系不和,就选择长期住校,逢年过节才会回家住几天,所以他很习惯四处漂泊的生活, 在哪儿都住不长久——唯独在这里住了十年。
他把房子过户给车宝珠的时候, 说不留恋是假的,可他总是觉得应该给她留点什么,万一他们哪天闹分手, 车宝珠从他这里辞职离开,总得给她找个能落脚的地方才行,况且他在这套房子里的绝大多数记忆都和她有关, 她要走,就把他的回忆一并带走,也便不会让他心里太痛。
他换好睡衣,蹑手蹑脚走进卧室, 借着床头留的那一盏壁灯,他忍不住伸手去抚摸她的脸颊, 手刚伸到她面前就停顿下来。
他轻轻叹口气,跟自己说, 还是算了。
他怕会吵醒她。
李顾行在床尾坐下, 看着已经熟睡的车宝珠,脑海里不受控地翻涌过一些夫妻和睦、父慈子孝的的温馨画面。
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小姑娘会在他劳累一天踏进家门之后向他小跑过来,有点烦人地抢走他的公文包, 毫无礼貌地翻看他的包包里有没有买点小礼物给她,要是没有,她就把嘴一撅,小脸气得像个刚蒸好的热包子,和她妈妈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冲他一顿叽叽喳喳,抱怨他真不是个好爹,居然连点小惊喜都没有,听到父女俩吵闹,车宝珠就从卧室里走出来,先指责老的不对,然后再说小的不是,把两人训得服服帖帖的,只有大眼瞪小眼的份……
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李顾行发现自己好像真的老了,竟然开始贪图这种充满温馨的朴素生活。
一通远从新加坡打来的电话就将他拉回现实。
听到手机震动,李顾行立刻起身去接。
电话里的女人语速很快,听起来心急如焚:“行哥,沈家就怕要出事。”
“不急,慢慢说。”
“沈嘉年近期一直在把资产往海外移动,我们要假装不知道吗?”
“先装着吧,看他想做什么?”
“好,行哥我知道了。”
在对方要挂电话之前,李顾行突然说:“把和他相关的事情尽量处理干净,别打草惊蛇。他是个要面子的人,给足他面子,他就不会对你起疑心。”
他看着书桌后的立柜里,在最显眼处摆放着的他和沈嘉年二十年前在清华二校门前拍的合照。
那时的他们都是刚大学毕业的学生,心高气傲,觉得整个世界就是他们的,只要他们努力,一定能做出比那些好吃懒做、欺上媚下的父辈们更伟大的事业。
所有人只知道他对沈嘉年包容到极点,几乎没人知道他们曾经做过同学,沈嘉年还在他和母亲继父闹到离家出走的时候收留过他,用自己完整的家庭,短暂地带给过他一点点家的温暖。
因为那一点点温暖,他才忍耐沈嘉年这二十年屡次挑衅他的底线的张扬跋扈。
即便他脾气再好,也敌不过物是人非,人心难料。
谁都不会是谁永恒的唯一。
沈嘉年是这样,车宝珠也会是这样。
他放下手机回房休息,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根本不可能发生的未来。
*
车宝珠刚听说李顾行要将公司里和沈嘉年有关业务切割出去,她就立刻来找他问原因。
李顾行没提沈家,只是说他想推动公司上市,不能再留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业务。
三年前他用整改公司组建集团的理由,卖掉了汉阳的项目,把她带回北京,三年后他又用着类似的借口要剥夺属于她的权利,她当然不能装死,得当面问个明白。
她冲到他办公室里直接把心里话倒了出来。
他却用不耐烦的态度故意逼她闭嘴:“公司上市对你有什么不好的?你副总裁的年薪撑死也就二百万,公司上市之后的分红至少要比现在多三成,你是觉得轻轻松松多拿一千万还不如手里多点业务开心?”
车宝珠上前半步走到他面前,挡住他的视线据理力争:“我不在乎钱,我只想找点事情干。”
李顾行故意不搭她这话,把头转向另一侧去看电脑屏幕。
车宝珠便随着他的视线也转到桌子另一边:“董事长,要不这样,你把那部分业务拿出来单独成立一家公司,好不好?”
“不好!”李顾行眼也没抬一下就直接拒绝。
“为什么?”
“为了不让你离开我。”
当他把阴谋开诚布公讲出来,反倒不再是阴谋,让车宝珠连和他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你!”
她张嘴刚要说什么,就被李顾行提前预判,拿话堵上她的嘴:“跟着我把该做的事情做好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想着自己独立单干。”
“我……”她真的很想问他,为什么不能让她满意?但因为不用问也知道答案,犹豫半天也没有开口,只是低下头,叹口气平息心情,“我知道了。”
诚然他没有如她所愿,允许她披荆斩棘开辟自己的一片天地,也不曾真正折断她经济独立的翅膀,他没有像无数故事里的那样,用一个金丝牢笼将她囚禁起来,让她成为独属于他一人观赏的玩物,所以她打心底里还是很感激他的。
只是这份感激和失落共存。
下班后,她没和李顾行打招呼就去了周绍明的夜场。
她坐在边卡的角落里听着民谣,酒劲和睡意同时涌上,窝在沙发卡座里昏昏欲睡,好在她还残存些许清醒,意识到有人在自己身旁坐下。
“醉了还不回家,不怕被人占便宜?”
她强撑着困倦睁开眼。
李棠正端着她喝剩下的半杯酒把玩,笑吟吟的表情看得她后背发凉,一下子坐直:“你怎么在这儿?”
“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好霸道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好巧,怎么能在这里碰到你。”车宝珠吓得连忙收拾自己的包包外套,准备起身离开,“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李棠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回哪儿去?”
清醒的时候,车宝珠就不是这兄妹两人的对手,她知道自己玩不过人家,所以也没打算陪她玩。
她努力挣扎掰开她的手:“回家。”
“哪个家?是你自己的,还是跟我哥的?”
“当然是我自己的!”
李棠笑了:“你自己在北京还有家呀?”
这副耍无赖的样子,和她哥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让车宝珠看了就来气:“是,我自己有家,我也不是时时刻刻赖着他的。”
李棠勾唇笑道:“今晚别回去了,跟我走吧。”
车宝珠皱眉瞥她一眼,没说话。
李棠坦坦荡荡对上她双眼:“你不想去我家看看吗?顺便见一下你未来的婆婆,李顾行他妈。”
平心而论她是想去的,但她怕李顾行知道后生气,便犹豫起来:“时候不早了,令堂恐怕早就休息了吧。”
“我妈才没睡呢,她晚上要追剧,老太太得看到快十二点才肯睡。”
车宝珠尴尬到不知道该说什么:“令堂心态还真年轻。”
“你说话怎么一股子酸味,还令堂~”李棠大笑起来,“你去了叫阿姨就行,我妈结婚得早,今年还没七十,没到能给你当奶奶的岁数。”
跟李棠坐着她的欧陆离开,一路上李棠的嘴巴就没停过一会,碰到什么都要给她介绍,说这家酒店的老板其实是某某某的亲戚,那条街是谁开发的,开发商前几年脑梗死了,葬礼还没办,小三就带着孩子回来争家产,闹得鸡飞狗跳比电视剧还好看。
如果光听李棠嘴上说什么,一定感觉她对北京很熟,实际上她在北京待着的日子加起来,恐怕连一年都没有,但在她身边的车宝珠却在这座城市里整整住了十年。
车子开进二环里,车宝珠才开始感觉紧张。
她感觉李棠的架势真要带她去她真正意义上的家,而不是一个所谓的休息落脚的地方。
看着李棠将车拐进胡同里,用遥控打开老宅后门,把车子径直开进院子里,车宝珠猛地想起李顾行带她回家时的画面……假如他当时带她回的是这里,她想,自己大概便没有那股极力反抗到扇他耳光的勇气。
李棠走下车,把钥匙扔给保安,让他把车子停回车库里,自己带着车宝珠往前厅走。
“我姥姥姥爷退休后搬到丰台那边住,老房子就都留给了我妈,这里有一套,什刹海还有一套,我妈就爱住这里,老不去那边,其实那套房子的风水更好一些,什刹海是北京的水龙脉,好多大官都爱住那边,你看和珅给自己选宅子不也选什刹海边上?”